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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泽猛地抬头。
他不记得画过那张画。
可记忆突然翻涌——铅笔芯断了，他咬着笔杆，橡皮屑掉在作业本上。窗外槐树开花，香得发腻。他偷偷撕下数学本最后一页，在背面画了三个人，大人画得很大，小孩画得很小，手牵着手，线歪歪扭扭，像随时要断开。
他以为那张纸早被扔了。
“她一直留着。”陈瑶望着他，“压在她梳妆台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和你小学奖状放一起。”
他喉头哽住，想说话，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沈泽。”她忽然直呼其名，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我们分手吧。”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是陈述。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他没惊讶，甚至没觉得意外。只是看着她，等她说完。
“不是因为你变心了。”她笑了笑，眼里却慢慢蓄起水光，“是我……跟不上了。你拍戏，谈投资，签艺人，建工作室，每一步都踩在风口上。而我呢？还在试镜室门口等通知，在群演名单里找自己名字，在经纪人电话里听‘下次吧’……我连你微博粉丝数涨了多少都不知道，只知道你昨天转发了陈薪璇的新剧照。”
她吸了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我不想做那个需要你腾出时间安慰的女朋友。更不想……变成你成功路上，一句轻飘飘的‘可惜了’。”
沈泽静了很久。
窗外湖面掠过一只夜鹭，翅膀划开墨色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
“瑶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我从来没想过‘可惜’。”
“我知道。”她点头，掏出手机，指尖点了几下，推过来，“你看。”
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
【陈瑶】：沈泽，我们分开吧。
【沈泽】：好。
发送时间：三天前，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记得。那天他刚结束一场通宵补拍，手机没电关机，早上充上电，看到这条消息时，正对着镜子刮胡子。刀片划过下颌，渗出一点血丝。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不是犹豫，不是冷漠，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答案，不必写满整页纸，一个字，已是千钧。
“我删了。”她轻声说，“但截图留着。我想让你知道，我提的，不是你甩的。”
他点点头，伸手去拿那个牛皮纸袋。
她没拦，只看着他拆开，拿出里面玻璃罐。淡褐色的萝卜条浸在琥珀色汁水里，桂花蜜的甜香混着话梅的酸，幽幽散开。
他拧开盖子，拈起一条送入口中。
脆，甜，微酸，后味是悠长的咸鲜。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好吃吗？”她问。
“嗯。”他咽下去，抬眼，“和小时候一样。”
她忽然伸手，指尖拂过他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指甲盖大小，呈月牙形。是十二岁那年，他为护住她被自行车链条绞伤的。
“这疤还在。”她说。
“嗯。”
“我走之前，能抱一下你吗？”她问得极轻，像怕惊扰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张开手臂。
她起身，走进他怀里。风衣领口蹭过他下巴，带着雨水和淡淡雪松香。她没哭，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呼吸温热而短促。三秒，或者五秒，也许更久。他能感觉到她脊背微微绷紧，像一张拉满又缓缓松开的弓。
松开时，她后退半步，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放在桌上。
“剧本。”她说，“《北京遇上西雅图》电视剧版，编剧组刚给我的试读本。他们说，女主角原型参考了《盛夏芬德拉》里的你和……我。我改了两稿，加了职场线，把‘分手后重逢’改成‘平行时空里的三次错过’。导演说有潜力，让我先拿着。”
沈泽拿起那张纸。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微微起毛，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给沈泽的第一部独立编剧作品。署名：陈瑶。**
他抬眼看她。
她眼眶红着，却笑得坦荡：“不许说谢谢。就当……同学之间，最后一次作业互评。”
他喉结滚动，最终只说：“台词功底进步很大。”
“那是。”她眨眨眼，泪珠终于滚下来，却笑得更亮，“我可是天天听你对台词，偷师三年。”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是《人民的名义》定妆照，他穿着侯亮平那身藏青西装，袖口挽至小臂，正低头签字。背景虚化，只余一片肃然。
“这张，发你朋友圈了。”他把手机推过去。
她点开，放大，手指停在照片右下角——那里有一枚极小的水印，几乎难以察觉：**? 沈泽 × 陈瑶 | 2017.4.12**。
日期，正是他们第一次在横店外小面馆吃辣油拌面那天。
她指尖一顿，怔住。
“我让修图师加的。”他声音很轻，“以后所有公开物料，只要我和你有关，都加。”
她望着他，嘴唇微动，终究没说出话。
门外忽有脚步声逼近，茶馆老板娘探头进来，笑着招呼：“陈小姐，您朋友到了，在楼下等您呢。”
陈瑶应了一声，拿起包，转身前，忽然凑近，在他左脸颊飞快印下一个吻。不是告别，不是留恋，像学生时代传纸条时不小心蹭到的指尖，带着少年人莽撞的郑重。
“沈泽。”她站在楼梯口，回头一笑，眼尾弯成月牙，“祝你——永远有勇气，接住所有坠落的星星。”
说完，她转身下楼，风衣下摆旋开一道弧线，像一只飞离枝头的白鸟。
沈泽没动，只听着木梯吱呀作响，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雨声里。
他低头，重新看向桌上那张剧本纸。右下角的铅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窗外，玄武湖水波不兴，倒映着满城灯火。一颗星悄然划过天际，转瞬即逝，却留下灼热的轨迹。
他拿起保温杯，茶已凉透。
可杯底沉淀的茶叶，正缓缓舒展，一叶，两叶，三叶……在澄澈的水中，重新撑开蜷缩已久的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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