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带了点急。
他没回头,只看着她:“晚上一起吃饭?”
陈瑶摇头:“不了。我约了造型师,试《玫瑰与刺》的定妆。”
“……那,试镜顺利。”
“谢谢。”她顿了顿,补充,“也祝你,侯亮平,演得……很好。”
说完,她转身,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没再回头。
沈泽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汇入街角人流,像一滴水融进大海。他没动,也没掏出手机。直到芳姐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攥着保温桶:“沈老师,您妈刚打电话说想吃豆汁,我这就去买……哎?刚才那位是?”
“陈瑶。”他说。
芳姐哦了一声,没追问,只把保温桶往他手里一塞:“那您快去吧,李导等着呢,第二场得吊威亚,您这胳膊还没热身呢。”
他接过保温桶,金属外壳冰凉。
回到片场时,陈薪璇正蹲在监视器旁记笔记,听见脚步声抬头,笑盈盈道:“哥,谁啊?好漂亮。”
沈泽没答,只把保温桶放在道具桌上,拧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银耳莲子羹,上面撒着薄薄一层桂花。林凤霞的手艺,甜而不腻,暖得恰到好处。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没抵住胸腔里那点空落落的凉。
当天夜里,沈泽改剧本到凌晨两点。侯亮平有一场审讯戏,原剧本里他情绪爆发得太早,沈泽觉得不对——真正的纪检干部,不是靠吼出来的。他用铅笔在稿纸边缘写了三版处理方式,最后圈出最克制的那一版:侯亮平全程没提高音量,只在对方第三次撒谎时,把钢笔帽轻轻旋开,又咔哒一声扣上。
写完,他搁下笔,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屏幕亮起,是陈薪璇发来的消息:“哥,我刚看到陈瑶姐的定妆照了,绝了!她演‘刺’太合适了,我都不敢跟她对戏……话说,你们以前真是一对儿?”
沈泽没回。
他点开相册,找到一张很久没打开的照片——那是他们大四毕业旅行,在厦门鼓浪屿拍的。陈瑶坐在礁石上,赤着脚,裙摆被海风吹得鼓起,正仰头笑,阳光穿过她发丝,亮得刺眼。他蹲在旁边,手里举着自拍杆,咧着嘴,露出一颗虎牙。
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是:2020.07.15。
他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三秒,退出相册。
第二天一早,3号摄影棚。
沈泽没去试镜现场。他坐在隔壁休息室,透过单向玻璃看。
陈瑶穿着素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脖颈。她没用任何表情管理技巧,只是站在镜头前,听导演念完台词,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轻轻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你说爱我?”她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点极冷的弧度,“可你连我怕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嘶吼,没有流泪,甚至没皱一下眉。可整个棚里,连空调嗡鸣声都仿佛静了一瞬。
导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低声对副导演说:“就是她了。”
沈泽在玻璃后,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掌心里,指甲印深得发白。
中午,他让芳姐订了两家餐厅——一家是陈瑶常去的胡同私房菜,另一家,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吃的川菜馆。他让芳姐把菜单发给陈瑶,附言:“随便挑,我请。”
陈瑶回:“川菜馆,七点。”
他准时到。
她已经坐在靠窗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不灭的星火。
“听说你昨天试镜,导演夸你‘有股不要命的劲儿’。”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那导演没告诉你,我为了这股劲儿,今早五点起床,对着镜子练了四十遍冷笑?”她挑眉。
他笑出声,是真的笑,肩膀微微颤:“你还是这样。”
“哪样?”
“较真。”
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不较真,怎么活?”
话音落,两人同时沉默。窗外梧桐枝桠晃动,光影在桌面上游移,像一条无声流淌的河。
服务生上菜,麻婆豆腐的辣香漫开。
沈泽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她碗里:“我记得你不能吃太辣。”
“能了。”她说,“现在能吃三颗小米辣,不眨眼。”
他看着她把那块豆腐吃掉,腮帮微微鼓动,像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陈瑶。”他忽然叫她名字,很轻。
“嗯?”
“如果……”他顿了顿,筷子尖点了点碗沿,“如果当初我没接《盛夏芬德拉》,我们会不会……”
“不会。”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他抬眼。
“沈泽,”她直视他,瞳孔里映着他模糊的倒影,“我们分开,不是因为谁选错了路。是因为你往前走了,而我没跟上——不是不想,是跟不上。”
她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你变得太快了。快得我连你的背影,都要踮起脚才看得见。”
沈泽没说话。他低头,把最后一块豆腐送进嘴里,辣味猝不及防冲上来,呛得他眼尾微微发红。
他没擦。
陈瑶起身,把一张折叠的纸片压在茶杯下:“定妆照,送你。”
他翻开——是她今天试镜时的抓拍照。她侧脸线条凌厉,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可左眼眼尾,却有一颗极小的痣,像一粒未干的墨点,倔强地,温柔地,停在那里。
他捏着照片,指腹摩挲着那粒痣的轮廓。
陈瑶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沈泽,别总想着‘如果’。往前看。”
门轻轻合上。
休息室只剩他一人。
茶已凉透。
他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她清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小楷:
**“刺扎进肉里会疼,拔出来,才能长新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却从未发过消息的对话框——头像是他们去年在颐和园拍的合影,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输入一行字,删掉。
又输入一行,再删。
第三次,他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南京的秋阳终于刺破云层,金光泼洒进来,落在他手背,烫得灼人。
他慢慢收起手机,把照片仔细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那里,还躺着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盛夏芬德拉》首映礼,日期是2023年8月12日。
两张纸,一新一旧,隔着薄薄一层皮革,静静躺在他心口的位置。
他推开椅子,起身。
片场催场的喇叭声,正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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