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失去你”的沈泽,也是方亮跪在监视器后,一边抹眼泪一边喊“卡”的瞬间。
她翻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找到一个月前的音频文件,标题是《沈泽生日祝福》。她点开。
“瑶妹,生日快乐……”声音温厚,带着笑意,“蛋糕我已经订好了,奶油草莓味,你说过最爱这个……”
她按下暂停,打开另一个文件夹,点开《方亮日常备忘录》,最新一条,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的语音:“……瑶妹的生日蛋糕,确认订单,奶油草莓,少糖,忌口芒果。备注:‘请务必写上‘瑶妹,岁岁平安’,字要大,要红。’”
一模一样。
连停顿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陈瑶关掉手机,慢慢把铁皮盒推回抽屉深处。她站起身,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镜子里的女人眼妆晕开,像两团青灰色的雾,嘴唇苍白,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她盯着镜中人看了很久,忽然抬手,用指尖蘸着水,在镜面上用力写下两个字:
“清醒。”
水珠顺着字迹往下淌,把“醒”字拖长,像一道未愈的疤。
她转身走出浴室,径直走向书房。书桌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份合同——《人民的名义》演员聘用协议,甲方:天命工作室,乙方:陈薪璇。她翻到最后一页,陈薪璇的签名旁,有一行打印小字:“特别条款:乙方承诺,于本剧拍摄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与甲方实际控制人产生超出工作范畴的私人接触。”
陈薪璇签了。
沈泽没签。
签字栏是空白的。
陈瑶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还挂着泪,却亮得惊人。她拿起桌上沈泽常用的那支黑色签字笔——笔帽内侧,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个小字:“方亮”。
她拔下笔帽,笔尖悬在空白处,迟迟未落。
门外,电梯“叮”一声轻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前。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陈瑶没回头。
门开了。
沈泽站在门口,风衣肩头沾着细密的水珠,头发微湿,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股麻辣烫的香气混着冷空气涌进来。他看见她站在书桌前,背影僵直,听见自己心跳声轰隆作响。
“瑶妹?”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给你带了你爱吃的,清汤的,没加辣。”
陈瑶缓缓转过身。
她没哭,也没笑,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扫过他眉骨上那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大二拍短片时,方亮替他试镜头,被道具灯架砸的。扫过他左手无名指根部那圈几乎看不见的淡痕——那是他戴了三年的银戒,去年夏天,方亮亲手熔了,做成一枚素圈胸针,送给了那扎。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泓深潭:
“沈泽。”
他下意识应:“嗯。”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喉头微动,“从来就没想过,要和我结婚?”
沈泽怔住。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想”,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看见陈瑶抬起手,指向他风衣口袋——那里,露出一角白色信封边。
正是他今早从玄武湖畔取回的、本该销毁的第十七封信。
陈瑶轻轻说:“方亮,你骗了我两年。”
沈泽没否认。
他只是把塑料袋放在玄关鞋柜上,慢慢摘下风衣,搭在臂弯。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刻着名字的笔,拇指摩挲过“方亮”二字,低声问:
“你想听真话,还是……继续活在梦里?”
陈瑶望着他,很久,忽然弯腰,从抽屉里取出那份合同,轻轻放在他面前。
“签吧。”她说,“签完,我们算清楚。”
沈泽低头看着合同,视线落在“乙方”签名旁那行打印小字上。他忽然想起昨天在片场,陈薪璇递给他一瓶水,笑着说:“沈哥,你和陈瑶姐,真的挺像的。”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明白了。
像的不是性格,是命运。
他们都被困在同一个角色里,一个演得太真,一个信得太深。
窗外,南京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斜阳穿过云层,恰好落在合同纸页上,将“天命工作室”四个字镀成薄薄一层金。
沈泽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微微颤抖。
他没写“沈泽”。
也没写“方亮”。
而是划掉甲方栏里“天命工作室”字样,在旁边,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方·亮。”
陈瑶静静看着。
然后,她伸手,从自己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影视项目联合出品人协议》,甲方:华策影视,乙方:天命工作室,丙方:陈瑶(个人)。
她翻开,指着丙方签字栏,抬眸:
“轮到我了。”
沈泽抬头,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眼底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像暴雨过后,湖面浮起的第一片落叶。
他点点头,把笔递过去。
陈瑶接过,笔尖落下,写得极稳。
签完,她合上文件,转身走向阳台。沈泽没动,只听见玻璃门滑开的轻响,接着是风声,很凉,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她站在那儿,背影单薄,却像一株刚抽枝的新竹。
沈泽走过去,停在她身后半步。
“瑶妹。”
“嗯。”
“以后……”
“没有以后了。”她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方亮,你自由了。”
沈泽没说话。
良久,他抬手,想碰一碰她微凉的耳垂——那是从前每次哄她时必做的动作。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陈瑶没躲,也没回头。
只是抬手,摘下左手中指上那枚小小的银戒——沈泽送的,内圈刻着“0723”。
她把它放进掌心,合拢手指。
再张开时,戒指不见了。只有几粒细小的银粉,在夕阳下闪着微光,被风吹散,飘向楼下梧桐树梢。
沈泽看着那抹银光消失,忽然觉得胸口某处,长久以来绷得死紧的弦,“铮”地一声,断了。
很轻。
却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低头,看见自己空着的左手。
无名指根,那圈淡痕,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像一道再也无法愈合的,温柔的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