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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40章 反击(第2页/共2页)

片,吸饱了水汽后显出本色。杨成龙路过时多看了两眼,顺手用袖口抹了抹石头上的水渍,动作熟稔得如同擦拭自己的工具钳。

    晚饭后,两人照例去防波堤走一圈。雨后的空气沉甸甸的,带着海藻与泥土混合的腥甜味。路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老旧的钠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他们走得慢,没说话,脚步声被潮声吞掉大半。

    快到灯塔时,杨成龙停下,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拈出一枚垫片,在路灯下对着光看了看。“上次试靠的船,右舷第三组缆桩受力超限了。”他说,“数据我记了,明天让老马校一遍锚链预紧度。”

    叶归根嗯了一声。

    杨成龙把垫片放回去,合上盒盖,金属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咔”。他抬头,望向灯塔顶端——那里原本该有一盏灯,如今只剩空荡荡的灯座,锈迹斑斑的金属环在微光里泛着哑光。“她说,裂缝不是缺陷。”他忽然又说,“是光进来的地方。”

    叶归根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一艘渔船正驶过,船头劈开黑沉沉的水面,拖出两道细长的白痕,像用刀划开一块湿透的皮革。“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杨成龙声音放得更低,几乎被潮声盖住,“有些裂缝,修不了。只能记住它怎么来的。”

    叶归根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锐利,也不沉重,只是平静,像看着一块被潮水反复打磨的礁石。“你记得她哪天说的?”

    “前天。”杨成龙说,“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在招待所门口。”

    叶归根点点头,转回头,继续看海。“下次她来,带那卷纸。”

    “嗯。”

    “别放抽屉里。”

    “放哪儿?”

    “窗台。”叶归根说,“石头边上。”

    杨成龙没应声,只是把饼干盒往口袋里按了按,金属边缘硌着大腿,有点疼,又有点踏实。

    回到办公楼,叶归根没直接上楼。他在一楼大厅停住,从值班室借了把钥匙,打开档案室旁那间闲置的储藏间——门锁有些涩,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堆着些淘汰的旧设备手册、几箱未拆封的航海日志复刻本、还有一架蒙尘的旧式经纬仪。他走到最里侧,掀开一块防水油布,下面是一张宽大的木工作台,台面布满刀痕与墨线,角落刻着一行模糊小字:“军垦城造船厂·1962”。

    他用手抹了抹台面,灰尘簌簌落下。然后从工作台下方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硬纸盒。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全是军垦城码头初建时的模样:光秃秃的滩涂,几根歪斜的木桩,一群穿着褪色棉袄的人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扛着铁钎,脸上糊着泥,却咧着嘴笑。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日期和人名,字迹遒劲,有些已洇开,但还能辨认:“叶振邦,1958.4.12”“杨守业,1958.5.3”……

    叶振邦是叶归根的父亲。杨守业,是杨成龙的父亲。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照片上,年轻的叶振邦正弯腰扶正一根木桩,身旁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一手搭在他肩上,另一手攥着根麻绳,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相纸。杨成龙站在他身后半步,静静看着,没说话,也没伸手去碰。

    叶归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父子同桩,1958.7.17”。

    他把照片放回盒中,盖上盖子,推回暗格,再用油布盖好。起身时,衣袖扫过台面,带起一阵微尘,在斜射进来的灯光里缓缓飘浮。

    两人走出储藏间,锁上门。走廊灯光惨白,照得地面反光。杨成龙忽然说:“我爹那年,左腿被桩锤砸断过。”

    叶归根脚步没停:“我知道。”

    “他没告诉过你。”

    “他告诉过我娘。我娘告诉过我。”

    杨成龙沉默片刻,笑了下,那笑很短,像海面掠过的风。“那你知道他后来怎么走路的?”

    “拄拐。”

    “不。”杨成龙摇头,“他拿一根缆绳,缠在断腿上,另一头系在腰上,勒紧。走路时,靠那根绳吊着腿,往前挪。疼得满头汗,还是天天去码头。”

    叶归根停下,转身面对他。走廊尽头的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你爹没告诉你?”

    “他说,”杨成龙声音很平,“‘绳子勒得越紧,脚越不会抖。’”

    叶归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顶灯的嗡鸣声都清晰起来。“洛拉的画筒里,”他忽然说,“那卷纸,不是空白的。”

    杨成龙没问。

    “她画了。”叶归根说,“画的是灯塔裂缝。还有……码头上,那棵歪脖子树的年轮。”

    杨成龙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她没告诉我。”叶归根继续说,“但她画了。画完,用蜡封了纸边,防潮。”

    两人再次迈步,走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踏在水泥地上,像敲在沉实的木头上。

    雨又下了起来,细密,无声,把整个港口温柔地裹进一片灰白的雾里。窗台角落,那块石头静静卧着,在灯下泛着湿润的、微弱的赭色光泽,像一颗被遗忘多年、却从未真正冷却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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