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几条银鳞闪闪的带鱼正微微扭动。
杨成龙走近时,老渔民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小伙子,又来啦?”
杨成龙点点头:“叔,这批鱼今天能发走?”
老渔民拍拍鱼篓:“下午三点冷链车就来,叶先生说了,不等,不压,不挑。”
杨成龙没接话,只伸手摸了摸鱼篓边沿——竹片光滑,没有毛刺,边缘包了一层软胶。他抬头看了看码头边新立的指示牌,上面用三种文字写着:“渔获绿色通道·全程温控·48小时直达终端市场”。
老渔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以前我们打上来的鱼,一半烂在码头上。现在……”他顿了顿,把鱼篓往怀里搂了搂,“现在连鱼都知道该往哪儿游了。”
杨成龙终于笑了:“鱼知道,人也该知道。”
老渔民眨眨眼,没问,只把鱼篓递过来:“尝一条?刚捞的,活的。”
杨成龙摆摆手:“不了,我待会儿去食堂。”
老渔民点点头,转身往船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小伙子,你跟叶先生,是从军垦城来的吧?”
杨成龙没否认:“嗯。”
老渔民没回头,声音低了些:“我儿子,也在那边修路。前年冬天,冻土层底下打桩,他冻掉了两根手指头。回来的时候,没哭,只说……‘那边的路,比咱们这儿的硬。’”
杨成龙喉咙有点发紧,没应声。
老渔民上了舷梯,又探出身子,朝他扬了扬手:“替我谢谢你家三叔——当年他在非洲修路,修的桥,现在还撑着三省运粮的车呢。”
杨成龙怔在原地,直到舷梯收起,船身缓缓离岸,才慢慢转过身。他没回食堂,也没回宿舍,而是径直走向港口最西边的观景台。那里没灯,只有月光斜斜地铺在水泥地上,像一捧融化的银。
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海平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只有起伏,只有不可见的流动。但就在那片黑里,他知道,有十二艘华夏籍货轮正按固定航速驶来,它们的船名、吨位、吃水、预计靠泊时间,全在叶归根办公室的屏幕上滚动更新;他知道,有七条海底光缆正穿过附近海域,其中三条的维护基站,就建在港口北侧山腰的旧雷达站旧址上;他知道,下周将有一支测绘队进驻,用北斗高精度定位设备重新校准所有泊位坐标,误差控制在±1.2厘米以内;他还知道,昨天凌晨,一艘悬挂巴拿马旗的货轮在驶离本港后三十海里处,遭遇不明身份快艇靠近,对方未登船,仅绕行三圈后离去——这事没上通报,但叶归根的加密终端里,已生成一份含十二页分析的简报。
这些事,没人告诉他。他只是看见冷链车上的电子表,摸到鱼篓边的软胶包边,听见老渔民那句“冻掉两根手指头”,再把它们连在一起,像拼一张没有说明书的拼图。
风更大了。他解开外套最上面两颗扣子,任凉意灌进来。胸口贴身口袋里,那本结训证书还静静躺着,纸页已有些发软,边角微微卷起。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按了按那个位置,像确认一枚印章是否还在原处。
远处,港口调度塔的顶灯忽明忽暗地闪了三下——这是夜间紧急调度信号。杨成龙立刻转身,快步下台阶,朝着调度中心方向走去。他没跑,但步子迈得大,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虚,不飘,不犹豫。
路过食堂时,他听见里面笑声不断。今晚有饺子,猪肉韭菜馅,厨房多加了一勺猪油渣。几个船员围坐一桌,正抢着夹最后一盘,筷子碰得叮当响。有人举着塑料杯喊:“敬叶先生!”另一个人接道:“敬不排队的港口!”满堂哄笑,热气蒸腾,辣椒香混着酒气,在门缝里溢出来,撞在夜风里,竟也不散。
杨成龙没进去,只在门口停了半秒,抬手抹了把脸,然后继续往前走。
调度中心的玻璃门自动滑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值班员抬头看见他,点点头:“杨哥,十一号泊位那艘船,刚发来申请,想提前两小时开航。”
杨成龙走到大屏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航线图与实时数据流,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十一号泊位的潮汐曲线与航道流速模拟图。他盯着看了三秒,开口:“可以。通知引航组,十分钟后进场。”
值班员应了一声,手指在平板上划动。杨成龙没离开,而是拉开旁边一张椅子坐下,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那里有个不起眼的窗口,显示着“军垦城基建集团·港口协同调度平台V3.2”,版本号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共建单位:叶氏港口网络·数据中继节点07”。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椅子往屏幕前挪了挪,直到整个身子都陷进光影里,像一滴水,终于落进它该去的河床。
窗外,海潮声依旧。防波堤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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