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的那份报告,在FAA局长的办公桌上压了整整一周。
不是局长不想批,是不敢批。天山发动机的数据确实优秀,在某些关键指标上甚至优于同级别的通用电气产品。
如果批了,米国航空工业将面临...
艾米丽走出马场大门时,夕阳正沉到天山雪峰的脊线上,像一枚烧红的铜钱,边缘泛着熔金般的光晕。风忽然大了,卷起沙尘,打着旋儿扑在她脸上,睫毛上沾了细沙,眨一眨,涩得发痒。她没去擦,只是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辫梢那根红头绳——阿依古丽送的,洗过三次,颜色却愈发鲜亮,像一小簇不灭的火苗,在暮色里跳动。
她没走研发所的方向,拐进了老城区那条窄巷。青砖墙被岁月磨得温润,墙根处钻出几茎骆驼刺,叶子灰绿,茎秆硬挺,在风里微微震颤。巷子深处传来叮当声,是铁匠铺收摊前最后几锤,敲在烧红的铁块上,声音短促、沉实,一声一声,夯进地里。艾米丽停住脚,侧耳听。那声音让她想起杨革勇刷马时的动作——手腕下沉,肘部微屈,刷子贴着马毛顺向而下,一下,再一下,不急,不躁,力道均匀得如同心跳。他刷的不是马,是光阴;刷掉的不是浮尘,是年轮里积攒的疲惫与沉默。
她推开院门,黄猫还趴在台阶上,听见动静,懒洋洋掀开眼皮,尾巴尖轻轻一摆,又闭上了。枣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石桌上,像一幅未干的墨画。杨革勇不在院中,灶房门虚掩着,锅碗瓢盆的轻响从里面渗出来,混着一股焦香——是馕在铁锅底烙出的微糊味,带着麦子被火吻过的醇厚。
艾米丽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旧木门。门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横竖交错,像一张被戈壁风刻出来的地图。她忽然明白,杨革勇不是在等她来吃一顿饭。他在等一个能听懂铁匠铺最后一锤的人,等一个能闻出馕底焦香里藏着多少次揉面、多少次醒发、多少次火候拿捏的人。他在等一个,愿意把“家”这个词,重新拆开,再笨拙地、一粒一粒,拼回原形的人。
灶房门开了。杨革勇端着一只搪瓷盆出来,盆里盛着刚熬好的杏子酱,金红透亮,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油光。他看见她,没说话,只把盆往石桌上一放,转身又回去,片刻后拎出一只陶罐,揭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酸香撞了出来——是马奶酒,陈年的,酒液琥珀色,沉甸甸地晃荡。
“尝尝。”他倒了一小碗,递给她。
艾米丽接过,指尖触到陶碗粗粝的釉面,温的。她低头,酒液澄澈,倒映出她自己的眼睛,还有背后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她抿了一口。初入口是冲鼻的酸,像咬开一枚熟透的野杏,接着一股温热的甜意从舌根涌上来,裹着若有似无的奶香,滑入喉咙,暖意便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熨帖了整副胸腔。这味道不对劲。华盛顿的酒讲平衡,讲余韵,讲复杂的层次感。这酒只讲一个字:真。真酸,真甜,真烈,真烫,真得让人眼眶发热。
“你喝过这个?”杨革勇问,自己也倒了一碗,仰头喝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有。”艾米丽如实答,又喝了一口,“这酒……不像酒。”
“不像酒?那像什么?”
“像……戈壁滩上的第一场雨。”她放下碗,声音很轻,“干渴得快要裂开的泥土,突然被砸出一个个小坑,水汽蒸腾起来,带着土腥,带着草芽破壳的力气,带着一种……活过来的痛快。”
杨革勇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然后,他猛地笑出声,笑声低沉,带着胸腔的震动,惊飞了隔壁院墙上一只歇脚的云雀。他笑得肩膀抖动,眼角的皱纹全堆在一起,像戈壁滩上被风蚀出的沟壑,深刻,却生机勃勃。
“云雀!”他指着飞走的鸟,“它飞得不高,也不远,就在这片天上,认得哪棵树哪堵墙。可它翅膀扇一下,就是一天。你数过它一天扇多少下翅膀吗?”
艾米丽摇头。
“我数过。”杨革勇拿起搪瓷盆,用勺子舀了一大勺杏子酱,厚厚地抹在一块凉馕上,递给她,“在马场边上,一棵歪脖子榆树上。它搭窝,孵蛋,喂崽,教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数。后来它老了,飞不动了,蹲在窝沿上,看小云雀扑棱棱飞走。它不动,我就坐在树下,给它掰馕渣。它啄一口,我数一声。数到最后,数不清了。不是数错了,是心乱了。”
艾米丽嚼着那块馕,杏子酱的甜稠在舌尖化开,混着馕的微咸和马奶酒的酸冽,五味翻腾。她忽然想起戴维宿舍墙上那把镰刀。刀刃锃亮,映得出人影,可刀柄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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