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革勇从FAA大楼出来的时候,叶风的车还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叶风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他看到杨革勇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杯架上,推开车门。
“杨叔,上车。...
军垦城的夜比白天更沉,也更亮。沉是因戈壁滩吸尽了白昼的燥热,把整座城稳稳托在凉意里;亮是因天山雪峰反射的月光太盛,铺在跑道上像一层薄霜,铺在研发所的玻璃窗上像流动的水银。叶海和阿依古丽没回宿舍,就坐在台阶上,馄饨吃完,碗还捧在手里,汤底微温,浮着几粒葱花和一点油星。
风从天山口下来,带着雪气,却不刺骨。阿依古丽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清得能照见人影。“叶海,你说,首飞那天,你站在机库门口,心里想的是发动机,还是天山?”
叶海没立刻答。他低头看自己左手——拇指指腹有一道浅疤,是三年前拆Tianshan-02涡轮盘时被金属毛边划的。疤已经淡了,但摸上去仍有一点凸起,像图纸上一道没擦净的辅助线。他用右手食指轻轻按了按那道疤,才开口:“都想。可最先听见的,是发动机的声音。”
“什么声音?”
“不是轰鸣。是启动前那一秒的‘咔’——点火电嘴打火,高压燃油喷进燃烧室,还没燃起来,空气先被压得一颤。那是它醒过来的第一声喘气。”他顿了顿,“天山在后面站着,不说话。但它在听。”
阿依古丽笑了,把空碗放在台阶上,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连发动机喘气都听得见,怎么听不见我早上叫你三遍你都没应?”
“听见了。”叶海转过头看她,“但我正在算第三级压气机叶片的共振频率。算到一半,不能停。”
“所以你宁愿让我的声音变成背景噪音,也不肯打断你的计算?”
“不是噪音。”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是你的话,我全记着。只是当时,得先把那个数算完。算错了,发动机飞不起来;算对了,它才能载着你去看天山。”
阿依古丽没接话,只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哭,是忍笑——笑他一本正经地把情话讲成技术参数。可笑着笑着,眼眶又热了。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Tianshan-03试车失败,排气温度突升,整台发动机在试验台上剧烈震动,像一头困兽在铁笼里撞墙。叶海冲进去关主燃油阀时,防护面罩被高温蒸汽熏得模糊,他一边抹一边吼:“阿依古丽!查冷却液压力!现在!”她立刻扑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三十七秒后锁定泄露点——是一根焊缝在低温环境下隐性开裂。那天晚上他们蹲在试验台旁修那根管子,手电筒光柱里飘着细小的金属屑,像星星落在地上。他冻得发红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烫得她一缩,他却没松开,反而攥得更紧,说:“以后修焊缝,我握着你手。”
此刻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没落下的湿气。“叶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俩之间也出现一个‘共振频率’?高了,震散;低了,失谐。怎么办?”
叶海看着她,良久,把空碗放到她手边,然后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纹路深,老茧横斜,拇指和食指内侧磨得发亮,那是常年握扳手、拧螺丝、校准传感器留下的印记。他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小,皮肤软,指甲圆润,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搅馄饨时沾的一点葱末。
“共振不是算出来的。”他说,“是磨出来的。你碰我三次,我回你一次,慢慢就同频了。你走快一步,我跟半步,再半步,就齐了。你要是摔一跤,我蹲下来,不是扶你,是等你把手递给我——手递过来那一刻,频率就对上了。”
阿依古丽怔住了。她原以为他会说材料屈服强度、应力集中系数、疲劳寿命曲线……可他说的是“碰三次”“跟半步”“蹲下来等”。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把最精密的工程思维,全都用来解构最朴素的人间关系。他不说爱,但他用二十年时间,把“爱”这个词拆解成上千个动作:她工装口袋里那支贴着“叶海”标签的笔;她数星星时漏掉的那颗暗星;她喂到他嘴边的馄饨;她递给他时,他掌心早备好的温度。
她没再问。只是把他的手翻过来,用指甲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道——不是疤痕,不是纹路,是一条短短的、歪歪扭扭的线,像孩子第一次用铅笔画的山。
“这是天山。”她说。
叶海没动,任她划完,然后慢慢合拢手指,把那道线攥进掌心。“好。我收着。”
凌晨三点,研发所灯光渐次熄灭,只有材料实验室还亮着一盏台灯。阿依古丽推门进去,叶海果然在。他背对着门,站在显微镜前,台灯的光圈只罩住他后脑勺一小片白发。她没出声,轻轻走过去,看见屏幕上是一张涂层断面图,放大两千倍,清晰可见纳米级的氧化铝颗粒均匀嵌在镍基合金基体里,像黑土地上撒着细碎的盐晶。
“Tianshan-04第四次热循环数据出来了?”她问。
“嗯。”叶海直起身,揉了揉腰,顺手把显微镜调焦旋钮归零,“涂层完整率99.87%,比设计值高0.12个百分点。”
“那为什么还不去睡?”
他指了指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第三次循环后,局部出现微裂纹萌生迹象,位置在燃烧室尾端导流环内侧——直径0.3毫米,深度0.04毫米。肉眼不可见,显微镜下像一根头发丝。”
阿依古丽凑近看,果然在图像边缘发现一条极细的灰线,若隐若现。“会不会是样品制备时的应力残留?”
“可能性37%。”叶海打开旁边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草图,“我已经重做了五组对照实验。今天下午,马场送来的第一批驼绒纤维测试样本也到了,掺入涂层后抗热震性提升12%,但高温下碳化速率加快。玉娥说,骆驼毛里含天然硅酸盐,比人工添加的更稳定。”
阿依古丽一愣:“玉娥奶奶懂材料学?”
“不懂。”叶海嘴角微扬,“但她知道骆驼毛熬成的奶茶,冬天喝下去,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人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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