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日子定下来了。周一,京城,中国民航局会议室。这条消息没有见报,没有上网,知道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但消息还是在应该知道的人中间传开了——不是谁泄密,是这种量级的谈判藏不住。
你藏...
夕阳沉到天山脊线以下,只余一道熔金似的光边,在戈壁滩上缓缓冷却。风势渐缓,空气里浮着一层极细的尘,被最后的光线照得透明,像无数微小的星子悬在半空。研发所顶层天台的铁皮围栏被晒了一整天,此刻还烫手,叶海的手掌按上去,灼热感顺着指尖直抵心口——那温度,竟比试车时涡轮前的一千七更真实、更长久。
阿依古丽坐在围栏边沿,两条腿垂在空中晃着,冲锋衣下摆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她没系扣子,露出里面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领口边缘磨得起了一点毛边,是她自己织的。叶海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天台水泥地的裂缝里。那裂缝里,竟钻出一茎嫩芽,两片对生的小叶子,在余晖里泛着油亮的青。
“你数了没有?”阿依古丽忽然问。
“数什么?”
“数今天落了多少片杏花。”
叶海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远处叶家老宅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三道墙、两排白杨、一条土巷,落在那棵刚开几朵的杏树上。“没数。才开,哪有落的。”
“有。”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片花瓣正巧飘落,轻得没有重量,停在她食指第一节指腹上,薄如蝉翼,粉白里透着一点极淡的胭脂色。“你看,它自己知道该落的时候。”
叶海没接话,只是盯着那片花瓣,盯着它边缘细微的锯齿,盯着它脉络里几乎看不见的淡红丝线。他忽然想起燃烧室火焰筒内壁的微观结构图——电子显微镜下,第三代单晶合金的晶界排列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错位,就像这花瓣的脉络,天然生成,不容篡改。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花瓣,而是轻轻托住她的手腕,掌心贴着她腕骨凸起的地方。那里皮肤温热,血管在薄薄的皮下微微搏动,一下,又一下,与他自己的心跳,竟渐渐合了拍。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是伊万和凯文在争论什么。声音顺着通风管道传上来,断断续续:“……必须重做热变形补偿模型!……不,问题在传感器安装基座的微米级公差!……伊万,你昨天说涡轮盘热膨胀系数算错了……”叶海听着,嘴角习惯性地绷紧,可没绷两秒,就被阿依古丽用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
“别皱。”她说,“再皱,以后生出来的孩子,眉毛也是拧着的。”
叶海一怔,随即耳根又烧了起来。他想说“谁说要生孩子”,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极轻的:“……我爸妈结婚第三年才有的我大伯。”
阿依古丽笑了,把那片花瓣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那你爸和我妈呢?”
“我妈来军垦城那年,我爸刚从波士顿回来。他们……”叶海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们没办婚礼。就在疗养院后面那片胡杨林里,站了十分钟。我妈掏出一张图纸,我爸掏出一支铅笔,两个人在沙地上画了个发动机剖面图。画完,我妈说:‘就这个了。’我爸点头。然后,他们一起把那张图埋进沙子里,用一块石头压着。”
阿依古丽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天台底下刚亮起的第一盏灯。“石头还在吗?”
“在。去年春天,我去挖出来过。图纸烂了,但石头还在,上面刻着两个字——‘天山’。是我爸刻的。”
风大了些,吹得阿依古丽额前几缕碎发飞起来,拂过叶海的鼻尖,带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雪莲根茎被折断后渗出的清苦香气。他没躲,反而微微偏头,让那气息更近一点。他忽然很确定,这味道,比燃烧室里最纯净的航空煤油燃烧后的尾气,更让他心安。
“叶海。”她叫他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最深的地方。
“嗯。”
“你爷爷种的那棵树,树根往地下扎,能扎多深?”
“不知道。但大伯说,当年挖树坑,挖到三米深,底下全是板结的盐碱层,硬得像铁。爷爷就带着人,用钢钎一点一点往下凿,凿了半个月,才凿开一个能让树根钻进去的缝。”
“那树根钻进去之后呢?”
“钻进去之后,就往更深处找水。盐碱层下面,有地下水脉。树根沿着水脉走,一年一寸,十年一尺,三十年,就扎到泉眼边上去了。”叶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所以,它才能活。冻不死,旱不死,风沙打不死。”
阿依古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那根红色头绳的末端。她忽然明白了。他们这一代人,何尝不是在凿那层盐碱层?凿数据的盐碱层,凿材料的盐碱层,凿专利封锁的盐碱层,凿人心深处那些“不可能”的盐碱层。而他们埋下的根须,早已悄然伸向更深、更广、更不可见的地方。
楼下争吵声忽然停了。接着,是伊万粗声粗气的大笑:“凯文!你输了!赌注是今晚食堂的烤全羊!”
凯文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耍赖!你偷偷改了MATLAB里的初始参数!”
“参数是死的,人是活的!”伊万喊,“我们搞的是发动机,不是计算器!”
叶海也笑了,肩膀微微抖着。阿依古丽看着他笑,也跟着笑,笑声清越,撞在天台四壁,又被风卷着,散向远处的戈壁。她忽然伸手,从自己头发上取下那枚银簪,簪头的红玛瑙在将尽的天光里,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给我。”她把簪子塞进叶海手里,又抓起他的手,将他攥紧的拳头掰开,把自己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十指用力扣紧,像两块精密咬合的齿轮。
“叶海,”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天山雪峰的基座,“以后,你的手摸过的地方,我也要摸过。你的心跳过的地方,我的也要跳过。你的根扎下去的地方,我的也要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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