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子是个很重要的东西,无论什么阶层,贩夫走卒也好,豪门权贵也好,他们都有着不同的圈子。
差别是,所办的事情不一样,前者可能就是去医院看病找个关系,买点便宜东西。
而后者则属于决策者,他们的...
柏林,下午三点十七分。
出租车停在夏里特医院急诊科门口。杨成龙刚下车,左臂就一阵钻心的疼,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叶归根付了车费,转身扶了他一把——不是搀,是托住他肘弯往上抬了半寸,力道拿捏得极准,既不显得他虚弱,又实实在在卸掉了那截肿胀小臂的承重。
“别绷着。”叶归根说,“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
杨成龙咧了咧嘴:“喊出来,怕把护士吓跑。”
话音未落,门诊大厅玻璃门自动滑开,一股混着消毒水与咖啡香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德国冬天的冷气被彻底隔绝在外,室内温度恒定在二十三度,白墙、灰地砖、浅蓝色导诊屏,秩序井然得近乎肃穆。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等叫号,一个金发小男孩蹲在地上,正用蜡笔在瓷砖缝隙里画歪歪扭扭的马。
叶归根没带他去挂号台,径直走向走廊尽头一扇标着“Privatambulanz”的木门。门旁没有护士站,只有一块黑色亚克力板,上面蚀刻着一行德文:Prof. Dr. H. Müller – Orthop?die & Sportmedizin。
他按了门铃。
三秒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深红羊绒围巾——正是去年林晚晚在柏林纺织展上送出去的同款。他看见叶归根,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直接越过他肩膀,落在杨成龙青紫交加的小臂上。
“进来。”德语,低沉,略带沙哑。
叶归根侧身让杨成龙先进。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诊室比想象中更像一间书房。橡木书架占满整面墙,塞满德文医学专著与泛黄的《柳叶刀》合订本;窗台上摆着三盆迷迭香,枝干虬结,叶片油亮;桌上除了一台老式胶片阅读灯、一台平板电脑,还放着一本摊开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德译本,书页边沿被翻得起了毛边。
穆勒教授没让杨成龙坐下,而是指了指诊床旁一块嵌在墙里的X光观片灯。“脱衣服,左臂。”
杨成龙解开西装扣子,把袖子小心卷到肩头。皮肤底下青紫已漫延至肘窝,一道清晰的棍痕横贯小臂外侧,皮下组织微微隆起,像一条僵死的蚯蚓。
穆勒走近,没戴手套,只用指尖沿着肿胀边缘轻轻按压。杨成龙咬住后槽牙,喉结上下滚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忍得住?”穆勒问,眼睛没抬。
“忍得住。”杨成龙答。
穆勒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银色金属笔,在平板上快速勾画了几笔,调出一张三维重建图。“骨膜有轻微撕裂,尺骨远端骨小梁微震,但无骨折线。软组织挫伤严重,韧带牵拉性水肿。两周内不能提重物,四十八小时内冰敷每两小时一次,每次十五分钟。”
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杨成龙脸上:“你是中国人?”
“是。”
“姓杨?”
“是。”
穆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诊室的空气松动了一瞬。“林晚晚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如果你来,让我别给你开止痛药。‘他爷爷教他,疼是身体在说话,听清了,才能治对。’”
杨成龙怔住了。
叶归根站在门边,也微微扬起了眉。
“她还说,”穆勒把平板推给叶归根看,“你这胳膊,三个月前在军垦城摔断过一次,当时是用马鬃搓成绳,绑着胡杨枝固定的。对不对?”
杨成龙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穆勒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布袋,里面是一支手工吹制的玻璃喷雾瓶,标签手写着“Arnika + Weidenrinde”,旁边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娟秀:“给杨成龙。疼的时候,喷两下。比忍着管用。——林晚晚”
叶归根接过布袋,指尖摩挲着粗粝的棉麻质地。
“她什么时候寄来的?”杨成龙声音哑了。
“昨天下午。”穆勒收起平板,“她说,柏林的冬天太冷,怕你挨不住。”
诊室静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过窗台,照在那三盆迷迭香上,细小的绒毛泛着柔光。
穆勒转身,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本厚册子,深绿封皮,烫金德文标题《Der Knochen und sein Geist》(《骨骼与其精神》)。他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群穿着工装裤的年轻人站在戈壁滩上,背景是尚未完工的铁路桥墩,风沙模糊了面孔,但最前排那个扎着红头巾的姑娘,腰杆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把铁锹。
“这是我母亲。”穆勒指着照片右下角一个模糊的侧影,“1958年,她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修兰新铁路。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胳膊肿得像馒头,还坚持抡大锤。”
他把书递给杨成龙:“送你。第十七章讲‘韧带的记忆’——它记得你扛过什么,也记得你为什么扛。”
杨成龙双手接过,书很沉,纸页带着陈年油墨与松脂的气味。
“谢谢您。”他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红头巾,“她后来……”
“后来回了柏林,当医生。”穆勒微笑,“她说,戈壁滩教会她一件事——骨头断了能长好,但人要是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走出医院时,天已擦黑。柏林的黄昏来得早,街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浮在薄雾里,像一盏盏悬在半空的旧灯笼。叶归根没叫车,两人沿着夏里特医院后巷慢慢走。巷子窄,两侧是百年红砖墙,墙缝里钻出倔强的常春藤,叶子在冷风里簌簌轻响。
“疤叔他们……”杨成龙忽然开口。
“已经落地新加坡。”叶归根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掏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苹果酒,锡杯烫手,“刘子轩被刘老板亲自接走。据说,刘老板没骂他,也没打他,就让他跪在家族祠堂里,抄《朱子家训》——从‘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开始,抄满一百遍。”
杨成龙捧着锡杯,热气熏得睫毛湿润。“抄完呢?”
“抄完,刘氏集团宣布成立‘青年企业家伦理委员会’,刘子轩任首任主席。”叶归根笑了笑,“章程第一条:禁止以任何形式胁迫合作方,违者立即停职,永不叙用。”
杨成龙愣了两秒,噗嗤笑出声,笑得左臂一抽,赶紧闭嘴吸气。
“你笑什么?”
“笑刘老板真狠。”他揉着太阳穴,“罚儿子抄家训,还给他戴顶高帽子……这哪是惩罚,这是给他镀金。”
“镀金也得先打底。”叶归根望着远处勃兰登堡门的轮廓,“不刮掉那层锈,金粉糊不上。”
巷子走到尽头,拐上主路。一辆老式电车叮当驶过,车窗里映出两人并肩的剪影——一个西装皱巴巴,袖子还沾着泥点;一个羊绒大衣依旧挺括,只是肩头落了片枯叶。
“归根,”杨成龙停下脚步,“你爸安排飞机的时候,知道刘子轩会来克劳迪娅办公室?”
“不知道。”叶归根也停步,转过身,“但他知道刘子轩一定会来找你麻烦。所以飞机不是为‘阻止’准备的,是为‘善后’备的。”
“善后?”
“对。”叶归根目光平静,“万一你真把他打死了,或者他报警把你拘了,总得有人去新加坡捞你。总得有人,替你把烂摊子收拾干净。”
杨成龙久久没说话。夜风卷起他额前一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你爷爷当年,在戈壁滩上修路,是不是也这样?”他忽然问,“图纸画好了,桥墩垒一半,可没人告诉他是往东还是往西修。他就站在沙丘上,看风往哪吹,沙往哪堆,然后一锤一镐,凿出第一道线。”
叶归根点头。
“那条线,后来成了北疆第一条柏油路。”杨成龙仰起脸,柏林的夜空很低,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清冷的月光,正照在他左臂的淤青上,“现在,我们凿的这条线,通向哪儿?”
叶归根没立刻回答。他抬手,拂去杨成龙肩头那片不知何时飘落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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