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我认得他——小区修下水道的老周,上个月我家厨房反水,就是他蹲在臭烘烘的管道口里掏了四小时,出来时工装裤膝盖磨破两个洞,却把掏出来的铸铁滤网擦得锃亮,说“老祖宗留下的排水术,不能糟蹋”。
老周抬手,朝我晃了晃掌心。那里摊着一枚东西,在路灯残光里泛着温润哑光。
我眯眼细看,呼吸骤停。
是一枚鳞片。约莫指甲盖大小,青灰底色上浮动着极细的金线纹路,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像被什么巨力生生掰断。更骇人的是鳞片背面——用极细的刻刀雕着三个蝇头小字:“甲辰年”。
甲辰年?今年就是甲辰年!
我抓起钥匙冲下楼,电梯门开合三次才等到。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时,老周已转身走向巷子深处,工装裤后袋鼓起一块,隐约可见另一枚鳞片轮廓。我追到巷口,只见他弯腰掀开一处雨水箅子,动作熟稔得像掀自家锅盖,纵身跃入黑洞洞的井口,只留下一句被雨声切碎的话飘上来:“……青龙巡水道,千年走一遭。你写的番外,漏了它爬过的第七十二道砖缝。”
我怔在原地,雨水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回到书房,笔记本自动翻到空白页。我抖着手写下第一组锚点:“5月1日23:17,城东梧桐巷17号雨水井,维修工老周交付青鳞一枚,刻有‘甲辰年’。”
笔尖悬停。第二组呢?
手机震了一下。群公告更新:
【青龙学习小组·临时通告】
经全体成员投票(98票赞成,0票反对),即日起启用‘认知共塑’模式。所有群员将同步接入番外文本底层代码。林砚作者权限降级为‘校对员’,仅保留文字润色权。世界观修正工作,由群员自主协作完成。
下面跟着九十八条消息,每条都是不同ID发来的同一句话:
“林砚,抬头看窗外。”
我茫然抬头。暴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瀑倾泻,在对面公寓楼玻璃幕墙上投下巨大阴影——那阴影边缘蜿蜒起伏,赫然是一条盘踞的龙形。更诡异的是,阴影龙首所向,正是我此刻站立的窗位。我下意识后退半步,阴影龙首竟随之偏转十五度,瞳孔位置,两点寒星似的光斑幽幽亮起。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
这时,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ID“懂君的o_O”,头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第二组锚点:你此刻的恐惧感。真实存在,不可删除。已存档为‘青龙认知共鸣基底’。”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扑向书柜最底层。拖出一个蒙尘的纸箱,撕开胶带。里面是母亲留下的旧物:一叠泛黄信纸,一枚铜制怀表,还有一本硬皮相册。翻开相册第一页,是张黑白照片——年轻时的母亲站在老家祠堂前,她身后门楣上,赫然刻着一条浮雕青龙,龙爪紧扣门环,鳞片纹理清晰可辨。照片右下角,一行褪色钢笔字:“庚子年冬,阿娘摄于青溪祖宅。”
庚子年……那是1960年。而照片里青龙浮雕的鳞片排列方式,与老周给我的那枚残鳞,完全一致。
第三组锚点有了。
我咬破食指,在笔记本空白页用力写下:“1960年冬,青溪祖宅祠堂门楣浮雕,鳞序与甲辰年残鳞完全吻合。拍摄者:陈素云(母)。”
最后一笔落定,笔记本“啪”地合拢。书桌台灯倏然熄灭,整个房间沉入黑暗。唯有电脑屏幕还亮着,番外文档的空白处,一行新文字缓缓浮现,字迹与我方才所写一模一样,却带着某种古老碑文的凝重感:
【青龙非虚妄,乃千万双眼睛共同凝视深渊时,深渊回赠的倒影。】
窗外,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手机又震,是群公告:
【‘补丁协议’执行完毕。认知态稳定性恢复至99.7%。
温馨提示:下次写作前,请先向群内提交《世界观一致性自查表》。
附:本次九十八位群员贡献的修正数据,已生成《青龙鳞片光学行为白皮书(试行版)》,稍后发送至你邮箱。】
我点开邮箱。果然躺着一封标题为【青龙学习小组·白皮书_V1.0】的邮件。附件是PDF,点开第一页,标题下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署名:
主编:查尔斯(量子光学组)
副主编:六阴阳家(古术数验证组)
数据建模:Tenderness(神经影像分析组)
田野调查:痛心少将(地下管网测绘组)
……
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只有一行小字:“校对员:林砚。注:请于明日晨六点前,用红笔圈出三处你认为可优化的表述。”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笑声在寂静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原来所谓“大佬”,不过是把别人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拆解到原子层面去较真的人。
而我的任务,从来不是造神。
是把神,稳稳地,放回人间的地砖缝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跳出一条私信,来自ID“柏罗塞女战神”:
“番外重写了?第三段我刚重读,逆鳞光束在断崖刻出的北斗七星,第七颗星的位置……好像比昨夜矮了三分。是不是你偷偷调了重力参数?”
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拇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终于敲下回复:
“不是我调的。是青龙自己,把尾巴往下压了压。”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电脑右下角弹出提示:
【检测到新锚点注入。青龙认知态稳定性: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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