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三声凄厉号角撕裂长空!非汉军所发,而是自魏军右翼后方、东南五里坡林深处!
“伏兵!”卢毓失声低吼。
话音未落,坡林中黑影暴起!邓艺所部三千轻骑如黑色洪流决堤而出,铁蹄踏碎晨雾,直扑魏军右翼侧后!与此同时,灞水北岸句扶阵列轰然前压,盾墙如巨浪拍岸,弓弩手齐齐引弦,数百支淬毒利箭化作死亡之雨,兜头罩向魏军前锋!
“变阵!右翼护后!弓手回射!”卢毓嘶声下令,声带几乎撕裂。
魏军阵列骤然骚动,前排盾手仓促转向,后排弓手慌忙调转方向。然而邓艺骑兵已至百步之内,马速未减分毫!魏军右翼尚未完成转向,第一排汉骑已如利刃刺入阵列缝隙,环首刀寒光闪动,专砍马腿、劈盾牌、削甲带!惨嚎与战马悲鸣瞬间炸响!
就在此刻,乐綝丘顶大氅猛然展开,如一只巨大黑鹰振翅!法邈、庞宏两翼兵马同时发动,非扑向魏军正面,而是如两把弯刀,斜切向魏军左右两肋!汉军阵列严密,步骑协同,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居中,弓弩手游走穿插,竟是以少围多之势!
卢毓目眦欲裂,拔剑怒吼:“结圆阵!死守待援!”他明白,乐綝赌的就是陈袛主力尚在八十里外!此战,是争分夺秒的搏杀,是意志与耐力的绞杀!他必须撑到陈袛亲率主力赶到,方能反败为胜!
然而乐綝等的,正是这一刻。
丘顶之上,乐綝忽然解下腰间牛皮水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液顺着他虬髯滴落,在玄色大氅上洇开深色痕迹。他抹去唇边酒渍,声音却穿透战场喧嚣,清晰传入身旁亲卫耳中:“传令邓艺——弃马步战!传令句扶——抛盾突进!传令法邈、庞宏——两翼合围,不留生路!”
邓艺麾下骑士闻令,竟在冲击途中纷纷跃下战马!失去骑乘的骑兵,竟如饿狼般扑入魏军阵中,以短刃搏杀,专寻铠甲缝隙、咽喉要害!句扶所部盾牌手轰然弃盾,长矛手挺矛疾进,盾阵瞬间化为矛林,疯狂向魏军圆阵中心攒刺!法邈、庞宏两翼如铁钳收紧,将魏军万余人死死锁在霸陵北原这片麦田之中!
魏军圆阵开始颤抖、收缩、变形。盾牌碰撞声渐稀,惨叫声越来越密集。卢毓亲率亲兵卫队数次反冲,皆被汉军悍卒死死挡住,寸步难进。他亲眼看见一名汉军小校身中三箭,仍抱着魏军旗杆死死不放,用尽最后力气将其扳倒,旗杆轰然砸断数名魏军脖颈!又见邓艺浑身浴血,单膝跪地,将一柄断矛狠狠捅进魏军都尉胸膛,自己却被数杆长枪贯体,兀自狞笑不止……
“噗!”卢毓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胸前甲胄上,猩红刺目。他踉跄一步,扶住马鞍,望着眼前炼狱般的战场,望着那些眼中燃烧着野火、脸上涂满泥灰与血污的汉军士卒,望着丘顶上那个始终未曾移动分毫的玄色身影——乐綝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来自地狱的判官,静静俯瞰着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焚城之火。
“他……不是要胜……”卢毓嘶声低语,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他是要……屠尽我这一万精锐,让陈袛……看见我的尸首!”
话音未落,一杆染血的汉军旗帜,被两名浑身是伤的汉卒奋力插在魏军圆阵中央!旗面破损,却赫然绣着“汉”字,在风中猎猎招展,宛如一道撕裂天幕的闪电。
就在此时,霸陵西面地平线尽头,终于扬起一道浩荡烟尘!沉闷而雄浑的号角声,穿透厮杀,隐隐传来——陈袛主力,到了。
乐綝缓缓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唯有一片冰封的湖。他抬起手,指向西方烟尘,声音平静无波:“传令全军……收兵。”
邓艺残部踉跄退出战圈,句扶阵列缓缓后撤,法邈、庞宏两翼如潮水般退却。汉军动作迅捷而有序,竟在魏军残兵惊愕的目光中,迅速整队,押解俘虏,收敛己方尸骸,然后……如来时一般,沉默地退回霸陵北原丘陵之后,消失在晨雾深处。
只留下遍地狼藉:断裂的刀枪、破碎的旌旗、凝固的暗红血泥,以及数千具魏军尸体,在初升的朝阳下,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赌局。
卢毓被亲兵搀扶着,站在尸山血海中央,望着汉军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能言语。他胸前的血迹已干涸成暗褐色,甲胄上沾满泥浆与脑浆混合的污物。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带着血沫:“好……好一个乐綝……好一个霸陵……”
他抬起手,指向丘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唯余晨风拂过荒草。
“告诉太傅……”卢毓一字一顿,声音却如金石坠地,“他若真想救长安……便请他,亲自来此……拾起我这支断戟。”
三日后,陈袛大军抵达霸陵。营地扎在魏军尸骸清理后的空地上,篝火彻夜不熄。陈袛端坐中军大帐,面前摊开一封血迹斑斑的竹简——那是卢毓亲笔所书,以断戟为笔,以自身热血为墨,写就的战报残简。
帐中诸将肃立,气氛凝重如铅。陈袛看完,沉默良久,忽然将竹简置于灯焰之上。青烟袅袅升起,火舌舔舐着“霸陵”二字,直至化为灰烬。
“传令。”陈袛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全军……进发长安。”
他站起身,走向帐口,掀起帘幕。帐外,月光如练,洒在霸陵这片刚刚浸透鲜血的土地上,麦茬在月下泛着银白的冷光,仿佛无数细小的、未熄的刀锋。
而远方长安的方向,灯火如豆,连成一片微弱却执拗的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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