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魏国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三份军报:一份来自新丰,石苞所言吴军异动;一份来自樊城,扬州战况恶化;一份却是密使自洛阳带回——大将军曹宇亲笔,墨迹潦草,力透纸背:
> **“仲达老矣,不复当年之勇。司马昭虽起,不过借父之势。然其谋甚阴,其志甚坚。吾观其营垒,非为攻城,实为筑势。势成则洛中朝议必乱,乱则吾等可乘隙而动。故请君勿急于交锋,但固守长安,静观其变。若吴军久驻不动,君可遣使赴曹宇,示以‘粮尽将降’之虚,诱其来攻,或可一战而定。此策险,然除此别无良机。”**
魏国手指缓缓抚过“粮尽将降”四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唤来亲兵:“取我印信,再备两封密函。一封送新丰石苞,言‘可依计行事,但须择日,待吴营东南壕满泥泞、西北风起之时’;另一封……”他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素绢上写下八个字——
**“司马昭起,魏祚将倾。君当自决。”**
墨迹未干,他便将绢书卷起,封入特制铜管,命人即刻送往汉中,直抵丞相府。
窗外,长安城头更鼓悠悠敲过三响。远处杜陵方向,隐隐传来夯土筑墙的号子声,整齐而沉重,一声,又一声,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而就在魏国放下笔的同一瞬,曹宇营中,司马昭正立于新筑的望楼之上,手中一卷《尉缭子》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旁,司马师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南岸长安方向。
“兄长,”司马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父亲昨日密令,令我等明日午时,撤去曹宇东南角所有营帐,只留空营一座,壕沟照旧,旌旗不倒。”
司马师眉头微蹙:“为何?”
司马昭抬手,指向长安方向:“因石苞已看破此局。而魏国……”他唇角微扬,“也已开始落子。这一局,我们布势已成,接下来,该轮到他们破局了。”
夜风骤烈,吹得他袍角翻飞,手中书卷哗啦一声翻过一页,恰停在“兵者,诡道也”五字之上。
渭水无声,自西向东,奔流不息。两岸灯火明明灭灭,如星如豆,照见这天下棋枰之上,无人落子,却已杀机四伏。
次日未时,新丰汉军大营。
石苞端坐帅帐,面前跪着一名浑身湿透、泥浆裹身的斥候。那人额头带伤,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声音嘶哑如裂帛:“将军……小人……自蓝田故道潜入……曹宇东南……营垒……果然……空了!”
帐中诸将齐齐吸气。
石苞却神色不动,只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指尖点在曹宇东南角——那里用细沙堆出的营垒模型,已被悄然抹平,唯余一道泥泞深壕,蜿蜒如蛇。
“空营?”他低声重复,随即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而落,“好一个空营!司马昭,你倒是把‘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玩到了极致!”
他霍然转身,环视帐中诸将:“传我将令——新丰左营轻骑,即刻回返,绕行南山,伏于曹宇西南谷口;右营步卒,连夜填平霸陵旧渠,反向引水,灌入曹宇西北洼地;再遣五百敢死士,今夜亥时,举火佯攻曹宇北营,只呐喊,不接战,火把燃尽即退!”
“将军!”韦礼急步上前,“若吴军真在东南埋伏……”
“他若埋伏,”石苞截断他的话,目光如炬,“我便烧他伏兵;他若无伏,我便烧他空营——反正,这把火,今晚必须烧起来!”
帐外,暮色四合,乌云低垂,一场酝酿已久的夏雨,终于自天边滚滚而来。
而远在洛阳,大将军府内,曹宇正枯坐于书房,手中捏着一封刚至的密报——出自河东细作之手,寥寥数字:
> **“雷首山营中,太傅召二子密议彻夜。司马昭言:‘势成,可动矣。’”**
曹宇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荒诞的清醒。他忽然想起幼时随父谒见太傅,老人坐在蒲团上,慢条斯理地教他辨识青铜器上的铭文,说:“宇儿,天下大事,不在兵戈,而在字缝之间。”
如今,字缝里爬出的,是司马昭的名字,是曹宇自己的名字,是这大魏江山的名字。
他慢慢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那墨字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落在青砖地上,像一片无声坠落的秋叶。
窗外,第一滴雨,重重砸在屋檐瓦上。
咚。
一声,便似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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