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司马懿以及他麾下的六千中军自西向东而来,停驻孟津。
毌丘俭以及他的三千军队也从东北方向行至孟津渡以北,毌丘俭听闻孟津以南司马懿军队已至,于是将随在后军之中的司马昭请至身前。...
司马懿端坐于堂中主位,手中青瓷盏里浮着半片枯荷,茶汤微凉,映着他眉间一道深如刀刻的竖纹。他既不抬眼,也不应声,只以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盏沿,一圈,两圈,三圈——那动作慢得近乎凝滞,却偏生叫人不敢催促。
桓范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汗,在烛火下泛着油光。他素来以果决著称,可此刻竟觉自己像一柄被架在火上烤了半日的剑,刃未出鞘,寒气先散尽了。
“太傅……”他声音干涩,“宫中已下诏,若明日辰时前无定议,诏书即发,命郭太后许允率禁军西行。”
司马懿终于抬眸。目光并不锐利,却沉得惊人,仿佛两口古井,井底幽暗,倒映不出任何情绪,只余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大将军可知,”他开口,声线低哑如砂纸磨过青砖,“当年武帝征乌桓,回师途中遇雨,道路泥泞,车马陷滞,三日不得寸进。诸将皆言当焚辎重、轻骑突进,唯郭嘉独谏:‘兵贵神速,更贵不乱。若弃辎,则士卒疑惧;若轻进,则粮秣难继。不如缓行十里,择高阜扎营,待雨稍歇,再以民夫千人轮番铺石引道,虽迟三日,而全军无损。’”
桓范怔住:“此乃……白狼山之事。”
“是。”司马懿放下茶盏,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却似敲在桓范心尖上,“武帝听之,遂驻军高岗,遣民夫铺道。三日后大军整肃而发,一战破蹋顿于柳城之外。此非郭嘉之智胜于诸将,实乃其知‘缓’字之重,远胜于‘速’字之险。”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直刺桓范双目:“大将军今日所急者,非关中之危,实乃宫中之压、朝野之望、史笔之责。你怕许允西去,得功于危难,反成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你更怕若由她统兵,纵使复长安,亦将分你辅政之权,裂你专断之势——可对?”
桓范浑身一僵,脊背陡然绷直,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司马懿却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窗外。夜色浓重,檐角悬着一弯将残的月,清冷如霜。他声音忽地放得极轻,几乎融进风里:“我年六十三,自辽东归来,咳血三次,左足筋挛,步履需杖。去年冬,太医令诊脉后叩首而言:‘卫将军气血两亏,髓海早涸,若再劳形于外,恐不过三载。’此非托辞,乃铁证。”
桓范喉头滚动,终是低声道:“太傅若不愿亲临,何不荐一人?满宠老迈,曹肇稚嫩,曹爽浮躁,田豫久病,赵俨已不堪驱策……满朝文武,除太傅之外,谁堪此任?”
“谁堪?”司马懿忽然笑了。那笑毫无温度,唇角微微向上牵动,眼底却冰封千里,“大将军忘了,长安城中,尚有一人。”
桓范瞳孔骤缩:“郭淮?”
“非也。”司马懿摇头,“郭淮败军之将,纵使其能守城,亦难服众心。且他与桓氏交厚,若授其全权,宫中必疑你结党营私,许允更将借题发挥,说你纵容亲信、误国误民。”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桓范惨白的脸:“我说的那人——张盛。”
桓范呼吸一窒:“天师?!”
“正是。”司马懿颔首,语声平缓,却字字如锤,“张盛乃大将军妻弟,名分上为外戚,实则手握关中兵权已久,整训新军、修缮武库、调度粮秣,样样亲为。槐外之战,若非右翼义从临阵溃散,中军何至于孤悬被围?若非张盛亲率中军死战断后,四万七千兵,能退回长安者,怕不足八千。”
桓范嘴唇微颤:“可……他是天师道首,朝中多有非议,说其聚众惑民,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司马懿冷笑一声,竟带出几分讥诮,“他若真欲谋反,槐外兵败之后,何不裹挟百姓、割据汉中?何不伪称天命、自立为王?反倒拖着残兵败将,退守长安,收拢溃卒,日夜督造滚木礌石、加固城垣?”
他身子前倾,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点幽微却灼人的光:“张盛不是不想争功,而是不敢争功。他深知,一旦染指朝纲,便再无退路——要么登顶,要么粉身碎骨。所以他宁愿做个‘忠臣’,替曹氏守这最后一道门。”
桓范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可……他终究是方外之人,不通军略,未历大战……”
“不通军略?”司马懿反问,“他能在五年之内,将关中三万郡兵、两万河北降卒、七千流民壮丁,整训为可堪野战之一万精锐,此非军略,又是什么?他若不通,郭淮、桓范,又为何屡屡败于蜀将姜维之手?”
堂中寂静如死。唯有檐角风铎,被夜风撞出一声悠长哀鸣。
桓范颓然跌坐于席,双手撑住案几边缘,指节泛白:“太傅……是想让我,授张盛以‘都督雍凉诸军事’之权,假节钺,开府治事,总揽关中一切军政?”
“不。”司马懿缓缓摇头,“非‘假’节钺,乃‘真’节钺。”
桓范猛地抬头:“节钺乃天子信物,非宗室重臣不可授!张盛乃外戚,又奉天师道,岂能……”
“正因他非宗室,才须以节钺镇之。”司马懿打断他,声如金铁交击,“节钺在手,他便是朝廷正统所系,而非私人部曲。他若擅专,便是违逆天命;他若怠惰,便是辜负皇恩。此非纵容,实乃桎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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