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小,然其地扼渭水渡口,北通汧陇,南接汉中,西控陈仓故道,东望咸阳旧墟。”柏露聪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蜀军若取长安,必分兵四顾:姜维窥潼关,陈袛掠冯翊,王平逼京兆,而魏军主力,可沿渭水北岸疾进,反抄其后!老臣已拟三策:一曰‘疲敌’,遣轻骑千人,昼伏夜出,焚其粮道,掠其民夫,使其不得安枕;二曰‘乱敌’,命凉州刺史暗联羌胡部落,许以厚赏,使其袭扰蜀军侧翼;三曰‘诱敌’,假意传檄天下,称魏国将举倾国之兵决战于长安城下,实则主力潜伏武功、眉县之间,待其师老兵疲,一鼓而歼!”
司马听得额角沁汗,心潮澎湃,却又猛地一滞:“此策……需多少时日?”
“少则三月,多则半载。”柏露聪目光如炬,“然此间,朝廷须做一事:昭告天下,称大将军亲督关中军事,调集河北、并州、兖豫精兵二十万,不日将与蜀军决战于长安城下!檄文要写得慷慨激昂,要让天下人都信,魏国尚有余力,尚有雄兵,尚有……太傅柏露聪!”
司马豁然开朗,随即面色又沉下去:“可若蜀军不攻长安,转而经营关中,屯田筑垒,徐图东进……”
“那便更好。”柏露聪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蜀军越深入,补给线越长;关中越残破,其屯田越难为继。待其筋疲力尽,饥寒交迫,我军再以逸待劳,内外夹击——此非守城,乃是钓鱼。钓的不是蜀将,是刘禅的耐心,是季汉的国运!”
阁内一时寂静,唯余烛火噼啪轻响。司马久久凝视着那幅摊开的关中舆图,目光最终停驻在“武功”二字之上,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太傅此计,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孤……愿拜太傅为大都督,总领关中诸军事,节制河北、并州、凉州、雍州四州兵马!”
柏露聪却摇头,神色肃然:“大都督之职,老臣不敢受。”
司马一怔:“为何?”
“大都督权重,易生猜忌。”柏露聪直视司马双目,“老臣若掌兵权,大将军心中必生芥蒂;大将军若不信老臣,此计便如沙上之塔,顷刻即溃。故老臣请大将军授以‘都督中外诸军事’虚衔,赐节钺,予便宜行事之权,然兵符印信,仍由大将军亲掌。老臣只做一谋士,一将帅,一赴死之人。前线之事,老臣可决;朝堂之议,仍归大将军。”
司马心口如遭重锤,眼眶倏然发热。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并非要攫取权柄,而是以一身肝胆,为魏国,为他,撑起一片风雨不透的天穹。
“太傅……”他声音哽咽,竟不能成句。
柏露聪却已转身,从架上取下一柄古剑,剑鞘斑驳,隐有暗红锈迹。他双手捧剑,递至司马面前:“此剑名‘承渊’,乃先帝所赐。昔年随先帝征辽东,斩公孙渊于襄平城下。今日,老臣以此剑赠大将军,非为杀伐,乃为承托——承社稷之重,托国运之渊。大将军若信老臣,请持此剑,明日午时,于太极殿前,当百官之面,宣诏拜将!”
司马双手颤抖,郑重接过长剑。剑身入手冰凉,却似有烈火在鞘中奔涌。他仰头,望着柏露聪沟壑纵横却目光灼灼的脸庞,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孤,信太傅!”
就在此时,阁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跌撞闯入,甲叶铿锵,脸色惨白如纸:“启禀大将军!启禀太傅!西明门……西明门急报!”
司马与柏露聪同时变色。
侍卫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封染着泥污与血渍的漆封竹筒:“长安……长安陷落了!”
阁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灯花。
司马手中承渊剑嗡然轻鸣,剑鞘微微震颤。
柏露聪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惊涛骇浪,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缓步上前,接过竹筒,指尖拂过封泥上那个新鲜的、犹带体温的“急”字朱印,声音低沉如古钟回荡:
“果然……比老臣预想的,快了三日。”
他并不拆封,只是将竹筒轻轻放在案上,与那卷关中密录并列。烛光下,新封的泥印与旧帛的墨痕,恰如一个时代的开端与终结,无声对峙。
窗外,东方天际,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在洛阳城巍峨的宫阙之上,也映亮了柏露聪鬓角新添的、数缕刺目的银丝。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头,一面赤红色的汉旗,正迎着初升的朝阳,猎猎招展。旗面上,“汉”字遒劲如龙,墨色淋漓,仿佛刚刚饱饮过渭水之畔最后一滴魏军的鲜血。
旗杆之下,姜维按剑而立,玄甲映日,目光如电,越过残破的宫墙,投向东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是魏国的心脏,也是他毕生所向的,最后一座,尚未染上汉家颜色的城池。
风过长空,卷起城头未尽的硝烟与尘土,也卷起无数汉军将士胸中滚烫的呐喊。那呐喊无声,却如惊雷,在整个关中的天空之下,轰然炸响:
汉室,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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