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我:‘费君观我吴国,可比季汉?’我答:‘吴国如江,浩荡奔流;季汉如岳,巍然不动。江可覆舟,岳可擎天。’”
他收回手,掌心赫然印着一抹朱砂色漆痕,似血,似火:“今日再看,江未涸,岳亦未倾。可这天下,已不是当年的天下了。”
陈祗静静听着,未插一言。
费祎抬头望天,雨丝落在他眼中,却未使那双眸子有丝毫模糊:“奉宗,你可知我为何坚持此次北伐必须两路并进,且务必于九月前会师陈仓?”
“请文伟公明示。”
“因我昨夜收到一封密信。”费祎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寸许,露出一角墨迹,“出自洛阳太医署主簿之手,其人乃故司徒许靖之侄孙。信中言:魏主曹叡近月来屡召太医问疾,脉象沉涩,夜不能寐,常于子时惊醒,呼‘钟繇误我’三字。又言,司马懿已密遣心腹赴并州、幽州,调集五千精骑,沿汾水西进,目标不明。”
陈祗瞳孔微缩。
“司马懿此人,”费祎缓缓卷起素帛,“不争一时之胜,而谋百年之局。他若真欲西进,必不为攻我,只为——镇魏。”
陈祗心头一震,豁然贯通。
费祎将素帛递入陈祗手中:“此信我已令人誊抄三份,一份留于丞相府秘阁,一份交予蒋公,一份,你带回兵部。奉宗,你告诉姜维——不必等九月。若陈仓方向一切顺利,八月二十日,便是合围之期。”
陈祗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帛上微潮,如握住一段滚烫的时机。
“还有,”费祎转身,从亭柱后取出一卷竹简,递与陈祗,“这是我在冀县整理的历年羌胡部族归附名录,共三百二十七部,每部户数、丁壮、擅骑射者、通汉语者、与魏国往来密商者,皆有标注。其中十五部,已在我秦州境内屯田三年,种粟麦、养战马、习汉礼——姜维若需向导、斥候、粮秣转运,可尽取之。”
陈祗郑重接过,竹简沉甸甸压在臂弯,仿佛托起半壁山河。
此时,驿道尽头,马蹄声骤密如鼓点。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上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报!汉中急递!董厥将军已于昨夜率前军一万,自褒中启程!先锋柳隐部,已抵浕水北岸!”
费祎霍然转身,目光如电:“传令——即刻整军!辰时三刻,开拔!”
“诺!”众将齐声应诺,声震林樾。
雨势渐歇,东方天际裂开一线金光,刺破云层,洒在众人甲胄之上,铮然生辉。
陈祗翻身上马,缰绳在掌中绷紧。他最后望了一眼费祎,后者立于亭前,衣袂翻飞,身影如松如岳,而目光却越过他,投向西北方向——那里,是陇山,是祁山,是姜维二十年未归的故土,也是汉家旌旗,即将再度飘扬之地。
“文伟公,”陈祗勒马回首,声音清晰穿透薄雾,“此去一别,愿闻捷报。”
费祎朗声一笑,抬手向天,指尖划过初升朝阳:“奉宗且看——今日之日,不正是汉家之日么?”
话音未落,云破天开,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将整条官道染作赤金之色,仿佛一条通往长安的火焰大道,正在脚下徐徐铺展。
陈祗不再多言,双腿轻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溅起水花点点,如碎玉迸射。身后,胡济率中军都督府亲卫紧随其后,铁甲铿锵,旌旗猎猎,卷起漫天水汽与尘烟。
队伍行至十里之外,忽闻身后驿亭方向传来一声清越笛音,悠长婉转,如鹤唳九霄。陈祗勒马回望,只见费祎独立亭中,横笛唇边,衣袖鼓荡,笛声穿云裂石,竟压过了整支军队的辚辚车马之声。
那是一支《出塞曲》,调子苍凉而激越,前段如泣如诉,述尽征人离别之苦;后段陡然拔高,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笛声袅袅,余韵不绝。陈祗驻马良久,直至最后一个音符消散于风中,才缓缓抬手,解下腰间佩剑,拔出寸许。
剑刃寒光凛冽,映着朝阳,竟似一泓流动的秋水。
他凝视片刻,忽而反手将剑插入鞘中,动作沉稳,毫无迟滞。
“走。”他轻声道。
马蹄再起,踏碎一地残霞。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于官道尽头。唯有驿亭依旧静立,亭中笛声杳然,唯余风过林梢,沙沙如诉。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祁山大营,校场之上鼓声雷动。
姜维一身银甲,立于点将台最高处,手中长枪斜指苍穹。台下三万将士肃立如林,甲胄映日,刀锋如雪。他身后,一面玄底赤字大纛迎风狂舞,上书两个斗大篆字——
**汉军**
鼓声骤歇。
姜维缓缓抬臂,指向西北方向,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旷野:
“传令——即刻拔营!”
“目标——陈仓!”
“八月二十日,我等,城下相见!”
三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祁山松涛簌簌,百鸟惊飞。
一只孤雁自云层掠过,翅尖掠过那面“汉军”大纛,仿佛衔走了一缕未尽的秋光。
而远在成都的皇宫深处,太子刘璿正伏于东宫书案前,执笔书写。案头摊开一册新抄《沔阳汉记》,纸页微黄,墨迹犹新。他停笔片刻,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目光落在第三卷末尾——那里,谯周以工整小楷题下一行朱砂批注:
**“史者,非记事之器,乃存心之镜。镜中所映,非一人之容,乃万民之志,百代之魂。”**
刘璿凝视良久,忽而提笔,在批注旁空白处,添上两行小字:
**父皇常言:‘汉室之兴,在仁不在力,在信不在诈,在人不在天。’
儿今始信——所谓天命,原在人心深处,如星火不灭,如江河不息。**
窗外,初秋的桂香悄然浮动,沁入纸墨之间。
那一夜,沔阳城中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连缀如星河倒悬于地。
而汉家的星火,正乘着八月的风,向着关中,向着长安,向着那座沉寂了太久太久的旧都,无声奔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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