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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方落,殿外忽传一阵急促足音。黄皓手持朱漆木匣,疾步入殿,额头汗珠未干,俯身叩首:“启禀陛下、太子,陇西急报!”
费祯眉峰一蹙:“讲。”
“姜维将军遣快马驰报——魏将郭淮遣偏师突袭祁山堡,守将王平死战不退,斩敌五百,然箭矢将尽,堡墙塌陷三丈,恐难久守。姜将军已亲率三千铁骑星夜驰援,但……”黄皓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姜将军言,若无援军接应,祁山堡或将于三日后失守。”
满殿哗然。董厥脱口而出:“祁山堡一失,汉中门户洞开!”
孟光拍案而起:“速发羽檄,调阴平、武都两郡兵马!”
费祯却未慌,目光如电射向陈祗:“奉宗,你刚说‘行险不失其信’,如今险至眼前,信在何处?”
陈祗未答,只缓缓解开朝服右袖束带,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陈年旧疤——蜿蜒如蛇,深陷皮肉,边缘泛白。他抬臂,将疤正对殿中烛光:“陛下,此疤,建兴十三年凉州之战,臣亲率死士夜夺乌鞘岭所留。当时箭雨如蝗,臣左肩中矢,断矢未拔,裹伤再战,终破魏军粮道。臣之信,不在口舌,而在臂骨。”
他收回手臂,朝费祯深深一揖:“陛下若信臣,臣请即刻赴祁山。不带一兵一卒,只携此三策素绢,与姜维同登堡墙。臣与姜维,共守此关一日,汉室便多一日根基。”
费祯霍然起身,龙袍带风:“好!朕准你去。即刻点齐宫中虎贲三十,随你出征!”
“臣谢恩。”陈祗叩首,起身时袍袖翻飞,竟未看宫城一眼。
宫城却猛地跨前一步,声音清越如磬:“父皇!儿臣请随陈少傅同往!”
满殿皆惊。费祯脸色骤沉:“胡闹!太子岂可亲临险地?”
宫城挺直脊梁,目光灼灼:“父皇,陈少傅言‘坎’非绝境,而儿臣若畏险不往,岂非自证‘坎’为绝境?儿臣愿为祁山堡守军送粮三日,愿为伤卒裹伤一夜,愿于堡墙上与将士同食糙米、共饮浊水——此非逞勇,而是践‘信’!”
费祯怔住。良久,他缓缓闭目,再睁时眼中竟有泪光一闪:“……好。朕准你随奉宗去。但只许三日,三日后,无论战况如何,你必须返宫。”
宫城俯身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陈祗终于转过身,第一次真正看向这位十七岁的太子。他没说话,只将手中素绢郑重交入宫城掌心,又自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非朝廷制式,形制古朴,一面刻“汉”字,一面刻“兴”字,边缘磨损,显是常年摩挲所致。
“此牌,臣十五岁入洛阳太学时所得。当时天下已乱,臣与同窗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皆言汉祚将倾。唯臣不信,以此牌为誓。”他声音低沉,“今日,臣以此牌赠太子。望太子铭记——汉室之兴,不在天命,而在人心;不在庙堂,而在祁山堡的每一寸夯土、每一支断箭、每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宫城双手捧牌,铜质微凉,却似有烈火在掌心燃烧。
半个时辰后,沔阳北门城楼之下,陈祗已换上戎装,甲胄未全,只披软鳞,腰悬短剑。宫城着素色锦袍,外罩青绸罩衣,发髻束得一丝不苟,背上斜负一具竹箧,内盛医书、药囊、粗盐与三斤干粮。
费祯亲送至城门,身后仅黄皓一人随侍。他解下腰间玉珏,亲手系于宫城腰间:“此珏,先帝遗物。今日赐你,非为护身,而是为警——警你莫忘,你肩上担的不是一己荣辱,而是整个汉家社稷。”
城门吱呀开启。晨光泼洒,映得城砖金红。陈祗翻身上马,宫城亦被侍从托上另一匹青骢。马蹄踏过青石,得得作响,渐行渐远。
费祯独立城楼,目送二人身影融入薄雾。黄皓悄然趋前:“陛下,太子此去……”
“此去,”费祯打断他,声音平静如深潭,“不是赴险,而是加冠。”
城外十里亭,赵宏早已备好车驾与干粮。见陈祗策马而来,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将军!末将请随往祁山!”
陈祗勒缰驻马,俯视昔日亲兵:“赵宏,你升曲军侯,非为冲锋陷阵,而是为护持东宫。今日起,你便是太子近卫统领。此去祁山,你率虎贲三十,寸步不离太子左右。若有闪失——”他目光如刀,“提头来见。”
赵宏额头触地:“末将遵命!”
车驾启动,辘辘西行。宫城掀开车帘,回望沔阳城轮廓渐渐模糊,忽然开口:“陈少傅。”
陈祗策马并行,侧首:“太子有何吩咐?”
“孤有一问。”宫城目光澄澈,“少傅适才殿中所言‘应运而生’……那‘运’,究竟是天意,还是人力?”
陈祗勒马缓行,远处岷山雪峰在朝阳下泛着银光。他沉默良久,忽而一笑:“太子,你看那雪峰。”
宫城顺他所指望去。
“雪融为水,水聚为溪,溪汇为江,江奔入海——此是天意,无人能阻。然若无人筑堰导流,水便泛滥成灾;若无人开渠引灌,水便徒然东逝。天意如江河,人力如堤坝。所谓‘运’,便是天意与人力交汇之处——天意给路,人力走路;天意降雪,人力取水。”
他拨转马头,马鞭遥指西方:“祁山,便是我们今日要走的路。”
车驾继续前行,马蹄声与车轮声交织成韵。宫城放下帘子,指尖摩挲着怀中铜牌,那“汉”字棱角分明,硌得掌心生疼。
与此同时,沔阳城内,费祯已回到崇德殿。案头摊开的,正是陈祗昨夜所拟《坎中三策》副本。他提笔,在“浚源”二字旁朱批:“准。即发诏,太学扩招寒门弟子五十名,太子亲临监试。”在“固本”旁批:“准。东宫六率,增设‘实务司’,隶少傅府。”在“砺锋”旁,他久久停笔,最终写下八个字:“钱粮直拨,稽核从严,违者斩。”
朱砂未干,窗外忽有蝉鸣乍起,一声清越,划破暑气。
而千里之外,祁山堡残破的堞口上,王平正用断矛支撑着身体,望着东方。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右手指向天际——那里,一行孤雁正逆风而上,翅尖掠过云层,箭镞般刺向苍穹。
风过堡墙,卷起尘沙,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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