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火箭紧随而至，一点火星坠入油洼，轰然腾起丈许烈焰！浓烟滚滚，烈火熊熊，魏军后阵登时大乱。运粮士卒抱头鼠窜，车夫挥鞭乱抽，战马受惊嘶鸣，踩踏践踏者不计其数。更有数名魏军校尉拔刀欲斩乱兵，反被溃卒推搡入火海，惨嚎声凄厉如鬼哭。

    浮桥南端，夏侯霸正立于桥心，身披玄甲，手按环首刀，面色铁青。他万未料到汉军反应如此迅捷，更未料到糜照竟能绕至后方焚其根本。眼见火势蔓延，辎重尽毁，再攻季汉已是徒耗士卒性命，夏侯霸猛然抽出佩刀，狠狠劈向身旁一根浮桥木桩！

    “撤！全军后撤！弃桥南段，固守桥北！”

    号角呜咽，魏军如潮水般退却。季汉见状，立刻命人点燃浮桥南段所有可燃之物，干草、油布、木栅，顷刻化作一条火龙，隔绝两岸。火光映照下，夏侯霸立于桥北，遥望西岸汉军阵列，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却终未再下令强渡。

    姜维勒马浮桥南口，火光映亮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并未追击，只是静静伫立，任热浪扑面，任焦糊气息弥漫。邓芝策马至其身侧，望着熊熊燃烧的浮桥，缓缓道：“魏军此败，不在兵少，而在算错了一件事。”

    “何事？”姜维侧首。

    “他们以为，季汉是吴国边将，可弃可舍。”邓芝声音低沉，“却忘了，季汉是孙权亲授‘安国将军’印绶之人，是吴国在汉水北岸唯一能号令诸营的实权将领。今日若弃他于火海，明日吴国朝堂，谁还敢为陛下效死？”

    姜维默然片刻，忽然一笑：“邓公所言极是。魏军想借季汉试吴国底线，却不知吴国底线，恰在季汉身上。”

    此时，句扶遣快马飞报：东侧高地已伏兵就位，魏军溃兵果有小股欲绕道东进，已被弩箭驱散，未损一卒。

    糜照亦遣人回报：火油尽焚，辎重尽毁，魏军后阵已成焦土，俘获魏军辎重吏三人，皆供认夏侯霸此番出击，实为杨竺密令，欲趁吴军筑坞未稳，一举拔除清口据点，为日后反攻襄阳铺路。

    姜维点头，转身面向邓芝：“邓公，此战既毕，我当亲赴襄阳，向孙权呈报战况。另请邓公修书一封，密送成都——请陛下速遣益州别驾费祎、尚书仆射董允，携诏书、玺印、军械图样，星夜兼程，赶至襄阳。此战虽止于浮桥，然战后格局已变。吴国既显守势，魏国复露急态，我季汉若欲稳居中枢，非得于襄阳、樊城之间，立下不可动摇之信义根基不可。”

    邓芝捋须，目光深远：“奉宗所谋，已不止于一战之胜，而在于百年之势。好！我即刻修书。”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白水、清水交汇之处，也染红了浮桥残骸上尚未熄灭的余烬。火光摇曳间，姜维仰首望天，云层裂开一线金光，恰如利剑劈开混沌。

    他忽然想起陈袛临行前那句低语：“伯约，记住，汉室之兴，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四方诸侯，皆知我季汉之信，重于泰山，坚于磐石。”

    风过白水，卷起几片焦黑的旗帜残片，飘向襄阳方向。

    襄阳城内，孙权已接到糜照亲呈的战报。他独坐堂中，手中捏着那封尚带硝烟气息的竹简，指尖微微发颤。胡综垂手立于阶下，屏息凝神。

    良久，孙权放下竹简，轻声道：“子瑜，你说……若无汉军此援，季汉今日，是否还能活命？”

    胡综沉默一瞬，答：“若无汉军，季汉必殁于浮桥南口。魏军不会留俘，只会斩尽杀绝，以儆效尤。”

    孙权闭目，复又睁开，眼中再无犹豫：“传朕旨意——加季汉为镇北将军，假节，督汉水北岸诸军事；增其兵至一万五千，赐甲胄三千副，强弩五百具，火油百桶；另拨钱五千万，米三万斛，专供清口筑坞之用。”

    胡综躬身：“臣遵旨。”

    孙权起身，踱至窗前，望着襄阳城外汉水滔滔，一字一句道：“再拟一道密诏——着诸葛瑾即刻启程，由江夏溯流而上，不日抵襄阳。朕……要与奉宗、伯约，还有子瑜，共议襄阳之后，汉水两岸，十年之局。”

    窗外，暮色四合，星光初现。汉水无声东流，载着浮桥余烬、魏军败绩、吴国诏令、季汉新生，也载着那个被无数人叩问过、又被无数人藏于心底的古老命题——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答案未落，风已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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