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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1章 搅局(4k)(第2页/共2页)

sp;脚步声如鼓点般密集响起,帐内烛火被掀帘带入的夜风激得狂舞。邓艾甲胄铿锵而入,右臂缠着新换的麻布绷带——那是白日攻营时被魏军流矢擦伤;糜威须发微张,腰间长剑尚未还鞘;文立捧着厚厚一叠竹简,眉宇间尽是未散的思虑;秃发树机能则沉默如铁塔,目光扫过柳隐案头那堆灰烬,瞳孔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柳隐未看众人,只伸手将那幅军图猛地一扯,粗麻纸应声撕裂,裂口正从阴县直贯博望坡,将地图劈为两半。他拾起半幅,掷于邓艾面前:“邓将军,你率本部并呼臣等胡骑,明日辰时,自阴县北营出击,佯攻桓范大寨,务必使其以为我军主力尽数压上,再无余力他顾。”

    又将另半幅掷向糜威:“糜将军,你领五千步卒,即刻备足强弩、火油、铁蒺藜,寅时三刻出发,沿汉水东岸潜行,于鱼梁洲下游十里处择地设伏。吴军若登岸,你只管放其半数上岸,而后火油浇道,铁蒺藜封路,弩箭如雨,务必使其登岸之军,寸步难进!”

    糜威眼中精光爆射,抱拳低吼:“得令!”

    柳隐目光转向文立:“文参军,即刻草拟军令三道:一送邓艾,命其攻营之时,每克一垒,即于垒顶竖起白幡三面,幡上大书‘汉’字;二送秃发树机能,命其率本部鲜卑骑,明日巳时,自阴县西门出,绕行汉水西岸,直插吴军楼船后方浅滩,见吴军旗号混乱,即刻纵火焚其备用舟楫;三送穰县——着周成部,见夏侯霸军至博望坡,不必接战,只放箭示警,而后佯溃,引其深入松林!”

    文立疾书,笔走龙蛇,竹简翻飞如雪。

    最后一道命令,柳隐是对着秃发树机能下的:“树机能,你部鲜卑骑,自即刻起,不得再着胡服,尽换魏军甲胄。每骑腰间,必悬魏军腰牌一枚,牌上刻字,须与你部士卒名姓相符。此战,你不是魏军!”

    秃发树机能身躯一震,单膝重重砸地,声如闷雷:“末将领命!愿效死!”

    帐中气息骤然绷紧,如弓弦拉满。柳隐环视众人,烛光映着他半边脸庞,阴影浓重如铁:“诸君,此战若胜,魏军在荆州再无立锥之地;此战若败……”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我等尸骨,便与这阴县黄土,一同喂了汉水里的鱼虾。”

    无人应声。唯有帐外风过松林,呜呜如泣。

    次日寅时,天光未明,汉军营中已是一片无声奔忙。辎重车轮裹着厚布,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弩手校准绞盘,机括咬合声细碎如冰裂;步卒默默吞咽最后一块硬饼,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咽下。柳隐立于营门高台,披甲未戴 Helm,只将一束魏军赤缨缠于左手小臂,红得刺目,如同一道未愈的旧伤。

    卯时初刻,东方天际刚透出一线青白,汉水南岸忽有异动。十余艘吴军艨艟如黑鲨破浪,悄无声息滑入鱼梁洲东侧浅湾。船头未见旌旗,唯有一排排森然弩机在微光中泛着冷铁幽光。船身尚未停稳,甲板上已跃下第一波吴军,持盾持矛,迅捷如豹,踏着预先抛下的跳板,冲向滩头。

    几乎就在吴军前锋双足踏上汉水东岸泥泞的同一刹那——

    “轰隆!”

    一声巨响自阴县北营方向炸开,大地微颤!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连珠炮般密集!那是邓艾部点燃的火药桶,专为惊扰魏军而设。硝烟腾空,黑云滚滚,直冲天际,恰将初升朝阳遮蔽大半。

    与此同时,糜威伏兵所在之处,数百支火箭拖着长长的火尾,如陨星坠地,精准射向滩头尚未展开的吴军阵列!火油泼洒处,烈焰轰然腾起,瞬间烧断数条跳板,将后续登岸的吴军生生隔断于舟中!

    “杀——!”

    呐喊声自汉水西岸炸裂!秃发树机能率领的“魏军”骑兵,如一道赤色洪流,自上游弯道疾驰而至!他们高举魏军将旗,甲胄鲜明,甚至有人故意用魏语嘶吼喝骂,冲击吴军楼船后方停泊的数十艘补给舟楫。火把抛出,引燃蓬帆,浓烟滚滚,蔽日遮天!

    阴县北营,邓艾一马当先,撞开魏军营门!他身后,汉军步卒如潮水涌入,白幡在硝烟中猎猎招展,三个巨大的“汉”字,在血与火中狰狞怒放!

    而就在这一切喧嚣震天、天地变色之际,柳隐却独自策马,缓缓离开喧闹的中军大营,沿着一条荒僻小径,向阴县西南方的丘陵深处而去。他身后,仅跟着十名亲兵,人人负弓佩刀,面色沉静如古井。

    小径尽头,是一片废弃的砖窑。窑口坍塌,杂草丛生,唯有一座孤零零的夯土高台,勉强还能登临。柳隐翻身下马,登上高台。此处视野极阔,可俯瞰整个阴县战场:北营的厮杀、东岸的烈焰、西岸的奔马、汉水上的艨艟与火船……一切尽收眼底,纤毫毕现。

    他取出一支短笛,竹节斑驳,笛孔已被磨得温润如玉。这是他幼时在武都山中,一位游医所赠。老人曾说,笛声能镇魂,亦能招魂。柳隐将笛子横于唇边,未吹曲调,只以舌尖轻抵笛孔,吹出一缕悠长、低沉、近乎叹息的单音。那声音飘渺,混在战场的轰鸣里,微弱得几不可闻。

    然而,就在这缕笛音飘荡之际,阴县北门内,一座早已被汉军控制的谯楼顶层,忽然无声无息地探出一面小小的铜镜。镜面被精心擦拭,在熹微晨光中反射出一道极细、极锐的银线,不偏不倚,正正照在柳隐手中的短笛之上。

    镜后之人,是陈袛。

    千里之外,穰县博望坡。松林深处,枯叶覆盖的地面微微震动。夏侯霸勒住战马,狐疑地望向坡下驿道——那里,两千汉骑正仓皇南奔,丢盔弃甲,旗帜歪斜,马匹口吐白沫,显是溃不成军。他嘴角勾起冷笑,对身旁梁玮道:“果然是穰县败兵!陈袛老儿,竟敢分兵来此,真是自寻死路!传令,全军压上,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松林两侧,无数黑影如鬼魅般从树冠、从土坑、从腐叶下暴起!呼臣的匈奴骑、车至的羌骑、火赤的月氏骑,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手中骑矛如林,矛尖齐齐指向坡下魏军!战马长嘶,大地震颤,松针如雨纷落。

    夏侯霸脸上的冷笑,瞬间冻结,继而碎裂成一片惨白。

    柳隐站在高台上,依旧吹着那缕单音。笛声未歇,他目光越过燃烧的滩头、奔腾的骑兵、厮杀的营垒,投向更遥远的东南方向——那里,是武昌,是吴主所在的宫阙。他仿佛看到那封被火舌吞噬的信笺,正化作一道无形的敕令,穿越千山万水,叩响武昌宫门。

    风更大了,卷起他臂上那束赤缨,猎猎飞舞,如一面小小的、不屈的战旗。

    笛声呜咽,如诉,如誓,如汉家四百年未熄的薪火,在这阴县的黎明里,无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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