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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6章 新的对峙(5k)(第2页/共2页)

那里是宛城,是魏国荆州都督府所在,是夏侯献的咽喉。而此刻,这咽喉之下,已悄然插进一根楔子,不深,却足以让每一次搏动都传来细微的、令人不安的震颤。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张缉……张掖张氏……原来如此。”

    原来张缉不是魏将,是降人。是当年张掖太守张恭兵败,其族中不甘臣服者,辗转投魏,借魏国之力,欲图复张掖旧业。他们恨胡人,尤恨秃发部——当年秃发寿阗降汉,张掖张氏视其为叛主求荣之徒,更以此为由,在魏国屡屡构陷凉州诸胡,以致秃发树机能幼年便随父流徙,额上那道疤,便是张掖兵追杀时留下的烙印。

    这仇,不是两国之仇,是私怨,是血债。

    姜维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私怨比国仇更烈,也更易操控。张缉守寺,不是为魏国,是为张氏一门的颜面;他若死,张氏在魏国便再无立足之地。而树机能若杀他,便等于亲手斩断了所有与魏国和解的可能,只能死心塌地,随汉军一路向北,直至踏平张掖。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他调转马头,不再看那城门,也不再看那尸首。身后,一万骑兵的营火次第燃起,连成一条蜿蜒的赤色长龙,自穰县向东北延伸,最终没入冠军县方向的茫茫夜色。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疲惫、却燃烧着前所未有战意的脸庞——他们不是在攻一座城,是在凿开一扇门。门后,是南阳盆地腹地,是魏国粮仓的跳板,是汉军从未涉足的纵深,更是撬动整个中原棋局的第一根杠杆。

    翌日辰时,柳隐部羌氐步卒果然如约而至。七千人马裹挟着秦岭山风的粗粝气息,踏着晨露抵达穰县东郊。柳隐亲自策马至姜维帐前,未卸甲,只拱手:“奉宗,步卒已至。羌氐儿郎愿为将军执盾!”

    姜维迎出,亲手扶起柳隐手臂:“端方兄,你来得正是时候。”他指着地图上冠军县的位置,“张缉困兽犹斗,寺中尚有百虎。我欲以步卒为盾,汉骑为矛,胡骑为刃,三日之内,破其巢穴。”

    柳隐目光扫过地图,浓眉一挑:“寺墙高厚,强攻必损。将军可有妙策?”

    姜维指向寺后一处墨点:“此处有溪,名曰淯水支流。我已令树机能昨夜掘沟,今日午时,当可断其水脉。水断,则守军心乱;心乱,则必出寺觅水——届时,柳兄率步卒列阵于寺东,张网以待;汉骑千人伏于寺南林中,俟其出则断其归路;胡骑千人绕至寺北高地,居高临下,以弓弩压制。张缉若出,生擒;若不出,三日后,我亲率全军,以云梯、冲车,踏平寺门!”

    柳隐抚掌大笑:“好!将军此计,稳如磐石,烈如雷霆!羌氐儿郎,愿效死力!”

    笑声未落,帐外忽有急报:“报——阴县夏侯献遣使至营外,求见将军!”

    姜维与柳隐对视一眼,眸中皆掠过一丝了然。来了。

    姜维整衣,朗声道:“请。”

    帐帘掀开,一名魏军使者步入,甲胄鲜明,面色倨傲,捧着一卷竹简,却不肯下跪,只微微躬身:“镇南将军有令:汉军擅入魏境,攻掠城池,悖逆天理!今特遣使责问,限尔等三日内退出穰、冠二县,归还仓廪,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柳隐虬结的臂膀与姜维腰间未出鞘的环首刀,声音拔高:“否则,镇南将军亲率阴县精锐,踏平尔等营寨,鸡犬不留!”

    帐中静得落针可闻。柳隐嘴角一撇,正欲发作,姜维却抬手止住。他缓步上前,距使者三步而立,目光沉静如古井:“夏侯将军……可曾听说,昨日樊城曹爽营中,邹轨、文立两位将军,亦曾于陈袛帐外,听了一段话?”

    使者脸色微变。

    姜维继续道:“夏侯将军可知,那邹轨、文立二人,昨夜已下令,全军休整,大造发石车,欲待援军至,再攻曹爽营垒?”

    使者额角渗出细汗。

    姜维忽而一笑,温和得近乎亲切:“夏侯将军若真有心踏平我营,何须遣使?只需点齐兵马,渡河而来便是。我姜维在此,备下酒肉,专候将军大驾。”

    他略一停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冰锥坠地:“只是……将军可想过,阴县若倾巢而出,樊城曹爽,会不会趁虚而入?襄阳吴军,会不会顺流而下?而我姜维这一万骑兵……”

    他抬手,指向帐外东方——那里,是冠军县的方向,是张缉困守的孤寺,是尚未点燃的导火索。

    “……这一万骑兵,又会出现在哪里?”

    使者浑身一颤,手中竹简几乎脱手。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姜维不再看他,只朝帐外亲兵淡淡道:“送客。另,取我令牌,命穰县县寺前守军,将此使所乘之马,牵去厩中,好生喂养——马无罪,勿伤。”

    使者踉跄而出,背影僵硬如木偶。

    帐中,柳隐长长吁出一口气,抹了把额头冷汗:“好险!这夏侯献……竟真被将军唬住了!”

    姜维却摇头,神色凝重:“他非是被唬住,是被钉住了。”他踱至地图前,指尖点在阴县位置,“夏侯献老将,岂是易与?他遣使,非为威胁,是为试探——试探我军虚实,试探我军意图。他既知邹轨休整,便知樊城魏军短时无力西顾;他既知吴军攻襄阳,便知汉水以北魏军亦不敢轻易南渡。他唯一忌惮的,是我这一万骑兵的去向。”

    他指尖移动,划过穰县、冠军县,最终停在更北的叶县:“所以,他不敢动。他怕我弃穰、冠而北,直扑叶县,断其宛城粮道;更怕我佯攻叶县,实则回师阴县,与蒋公夹击!他如今,是骑虎难下,只能坐观我取冠军,再图后计。”

    柳隐悚然:“那张缉……”

    “张缉,不过是夏侯献抛出的饵。”姜维声音低沉,“他故意纵容张缉守寺,就是赌我必急于拔除这颗钉子,从而暴露我军主力所在,消耗我军锐气。他想逼我,在他预设的战场上,与他决战。”

    帐外,暮鼓声隐隐传来,沉闷悠长。姜维走到帐门,掀起帘子,望向冠军县方向。那里,火光点点,如同大地睁开的眼睛,无声注视着这片古老而焦灼的土地。

    他轻声道:“既如此……我便遂了他的愿。”

    “传令。”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明日寅时,全军拔营,向冠军县进发!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张缉的人头,挂在冠军县寺门之上!”

    帐中甲胄铿锵,应诺之声如雷贯耳,震得帐顶尘灰簌簌而落。

    而在穰县县寺前,那幅悬着的素帛告示,在夜风里轻轻摆动。朱砂大印的印记,在星光下幽幽泛着暗红光泽,仿佛一滴尚未冷却的、滚烫的血。

    这血,将沿着汉水,流向襄阳,流向阴县,流向宛城,最终,流向洛阳。

    而汉室的旗帜,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在这千年沃野之上,一寸寸,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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