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随即化为凝重。他缓缓起身,叉手一礼:“将军此策,环环相扣,声东击西,虚实相生。末将……心服。”
曹宇颔首,未多言语,只将手中一卷竹简递予亲兵:“此乃地道图、火攻图、伏兵图三份详录,各部即刻领去,连夜推演。三日后,寅时三刻,同时发动。”
散议之后,帐中唯余曹宇一人。他吹熄两支烛火,只留一支,昏黄光影里,他提笔在竹简背面写下一行小字:“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曹爽守营,所恃者,唯吴舰之援、鹿角之坚、士卒之勇耳。今断其援、毁其坚、乱其心,彼安能不溃?”写罢,他将竹简投入灯焰,看着那行字在火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飘落于案角。
同一时刻,樊城以东,曹爽营垒深处。贺质掀开厚重皮帘,踏入主帐。帐内炭火熊熊,曹爽正俯身于一张巨大牛皮地图之上,指尖沾着朱砂,在襄阳、樊城、鱼梁洲几处反复圈点。他闻声抬头,眉目清朗,不见半分连日鏖战的倦色,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映着跳跃火光。
“贺将军,如何?”他问,声音温润。
贺质抱拳,声如金石:“斥候回报,魏军今夜偃旗息鼓,营中灯火稀疏,似有休整之意。然……”他略一停顿,“我军探子混入魏营炊事队,见其灶数未减,反增三百口。且今夜有大量民夫自北面荒野运土而来,堆于东南角,高达三丈,形如新垒。”
曹爽指尖在地图上襄阳城位置轻轻一点:“曹宇终究不是庸将。他看出强攻无望,要换打法了。”他直起身,踱至帐门,掀帘望向北面魏营方向,夜色沉沉,唯见几点微弱星火。“地道?火攻?伏兵?”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很好。他想玩火,我便陪他烧一场大的。”
他转身,从案下取出一只乌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符,纹样古拙,刻着“汉”字篆文。他拈起一枚,递给贺质:“传令下去,自明日起,营中所有鹿角,每隔三日,必以桐油重刷一遍。所有拒马、木栅,皆以湿泥糊封。壕沟之内,每日清晨泼洒清水,使其结冰三寸。”
贺质一怔:“结冰?”
“对。”曹爽目光灼灼,“冰面滑不留足,魏军若掘地道至此,破土而出,脚下便是冰渊。鹿角桐油浸透,火矢射之,非但不燃,反滋浓烟,遮蔽视线。湿泥糊栅,火不能焚,斧不能斫。”他顿了顿,声音渐冷,“告诉将士们,魏军若来,不必慌乱。我营中备有‘雷火桶’三百具,内装火药、铁蒺藜、碎瓷片,引信长三尺,埋于各道壕沟之后。待其破土,雷火齐发,万箭俱下——此非守营,是为设阱。”
贺质肃然领命。曹爽却未止步,又取出一封帛书,上面字迹遒劲,正是陈袛手书:“吴、汉合谋,利在速决。魏若缓图,必先断吴援、疲汉师、乱吴心。慎之!慎之!”他指尖抚过“乱吴心”三字,眸光幽深如潭,“陈公所虑,正在此处。曹宇欲乱我心,我何尝不可,乱他心?”
次日清晨,魏军营垒东南角高垒初具雏形。曹宇立于垒上,遥望曹爽营垒,只见其营门大开,数十辆牛车缓缓驶出,车上满载柴薪、桐油、石灰。更有数百士卒,在营外空地上挥锄掘坑,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在修筑新的工事。曹宇眉头微蹙,身旁林武低声道:“将军,彼军似在加固外围?”
曹宇未答,只凝神细看。忽见一辆牛车行至第三道壕沟边缘,车辕一歪,数桶桐油倾泻而下,顺着斜坡汩汩流入壕中。油面在朝阳下泛着诡异光泽。他瞳孔骤然一缩——桐油不惧火,反助焰势,若魏军火攻,岂非自焚?他猛地转身,厉喝:“传令!命工曹即刻停止掘地道!改掘……改掘斜井!深度加至六丈,出口务必避开壕沟!另……急召桓军师!”
几乎同时,曹爽营垒望楼上,贺质放下千里镜,快步奔入主帐:“将军!魏军东南高垒之上,曹宇神色大变,已下令中止掘壕!”
曹爽正擦拭一柄短剑,闻言手腕一顿,剑锋映出他嘴角一抹淡笑:“他看见桐油了。不错,比我想得还快些。”他将短剑收入鞘中,声音清越,“传我将令:所有‘雷火桶’,引信加长至五尺。另……派三队死士,着魏军衣甲,携假文书,今夜潜入魏营‘报捷’——就说寿春援军已至新野,不日将抵樊城!”
鹤鸣坡密林深处,曹宇独坐于一棵老松之下,掌中握着一枚刚自魏营截获的铜牌,上面刻着模糊的“寿春”字样。松针簌簌落于肩头,他却恍若未觉。远处传来一声悠长鹤唳,清越穿云。他仰首望去,只见一只白鹤振翅掠过墨色山峦,身影孤绝,直入云霄。
他忽然明白,自己以为在布网,殊不知网眼之中,早有另一只手,在悄然调整经纬。曹爽不是困兽,是执棋者。而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壕沟鹿角之间,而在人心方寸之地。
风过林梢,万叶如涛。曹宇缓缓闭目,将那枚铜牌攥得更深,指节再次泛白。他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落子。而襄阳城头,此刻正有两面旗帜在朔风中猎猎翻卷:一面是魏国黑底金龙旗,一面是汉军赤底玄鸟旗。旗影之下,陈袛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汉水,投向北岸那片沉寂而暗涌的旷野,仿佛早已预见,那场即将席卷三军的烈火,既焚魏营,亦灼吴垒,更将映亮整个中原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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