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筑阳西岭高坡,正以铜镜反射日光,向对岸吴军旗舰打出信号。镜光三闪,又三闪,节奏分明。吴军楼船上,一名披甲将领仰头望见,立刻解下腰间铜锣,“哐哐哐”连敲九响。
姜维收镜,对身侧封立道:“吴军已知我军暂不渡江,阴县之围,暂成虚势。”
封立点头:“将军妙算。魏军必以为我军欲合围,因而全力防江,却不知我军真意,仍在筑阳以西!”
姜维望向西南方向,目光穿透层峦:“筑阳以西,便是酂县。酂县守将张郃旧部张雄,年逾六旬,性多疑而少断。我军若佯攻酂县,魏军必以为我欲取酂县而后图襄阳,届时夏侯献必分兵赴援,阴县守军更薄,而吴军便可趁机在下游另觅浅滩登陆……”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蒋公所求者,东三郡也。东三郡者,上庸、房陵、西城。今我军已据上庸、房陵,唯西城尚在魏将孟达侄子孟琰手中。西城若下,东三郡即全归汉室。而西城之南,便是酂县。酂县一乱,西城震动,孟琰必遣兵来援——那时,我军伏兵于浕水谷口,一鼓而擒之!”
韦礼献在阴县衙署内,正将最后一道军令加盖印玺,忽有亲兵跌撞入内:“报!吴军……吴军撤了!”
“撤了?”
“撤了!”亲兵喘息未定,“吴军楼船已掉头,艨艟正在拖拽陷船,船队正缓缓退往 downstream!”
韦礼献手一抖,朱砂印泥泼洒半案。他踉跄奔至县衙东门城楼,果见江面船影渐稀,唯余浊浪翻涌,几片断橹浮沉。而对岸蜀骑,早已杳然无踪,唯余空旷江岸,风吹草低。
他怔立良久,忽觉一阵眩晕,扶住女墙才未跌倒。
刘放不知何时立于其侧,递来一杯温酒:“将军勿忧。吴军非退,是暂避。蜀军非走,是移形。此战,才刚刚开始。”
韦礼献接过酒盏,指尖冰凉:“那……我们该做什么?”
刘放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直抵洛阳宫阙:“等。”
“等什么?”
“等朝廷旨意。”
“旨意?”
“等朝廷下诏,申斥夏侯献失机,夺其兵权,另遣大将督荆豫诸军事。”刘放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桓范既在新野,曹肇既授其全权,此番吴蜀并至,若无中枢震怒,如何显出桓范之能?若无夏侯献之失,又如何衬出桓范之功?”
韦礼献浑身一僵,酒液晃荡,几欲泼出。
刘放却已转身下阶,袍袖掠过廊柱,留下淡淡松墨气息:“将军只需记得——你今日掘的每一锹土,拆的每一根木,烧的每一艘船,都在为桓元则铺路。而这条路尽头,站着的,是曹爽。”
韦礼献握杯的手陡然收紧,指节咔咔作响。
——曹爽?那个洛阳宫中,与曹肇同列宗室,却素来不睦的征东将军?
他猛然想起数月前洛阳密报:曹爽与桓范私交甚笃,二人常于洛水畔煮茶论兵,桓范赞其“有武皇帝之气”,曹爽称桓范“得文皇帝之智”。而此次荆州事起,明帝虽病重,然中枢尚有司马懿坐镇……司马懿与曹爽,向来泾渭分明。
若桓范借此次大功,荐曹爽为荆豫都督……
韦礼献喉头一哽,酒液入腹,竟如烈火灼烧。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在守一座城,而是在守一场棋局。夏侯献是弃子,刘放是观棋人,而他自己,不过是棋枰上一枚被推向前方的卒子——进,则死;退,则废;唯有不动,才能活到看见将军落子的那一刻。
暮色四合,阴县四门紧闭,城头火把次第燃起,映照着新掘的壕沟、堆叠的沙袋、焦黑的码头残骸。江面空寂,唯余水声呜咽。
新野,曹肇军帐。
桓范正伏案批阅军报,烛火跳动,将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照得格外清晰。帐外脚步声急,亲兵捧一卷帛书疾步入内:“报!寿春急报!吴将全琮率水军两万,已破芍陂水寨,正沿沘水北上,直逼汝南!”
桓范执笔的手一顿,墨珠坠落,在“寿春”二字旁洇开一团浓黑。
他缓缓抬首,目光如电,穿透帐帘,投向东北方向——那里,是魏国腹地,是颍川、是许都、是洛阳的门户!
“好啊……”他唇边浮起一丝冷峭笑意,“孙权这是嫌襄阳太小,想请我魏国,陪他下一盘更大的棋。”
烛火“噼啪”爆裂一声。
帐外,北风骤起,卷起帐角,猎猎如旗。
而千里之外,成都,丞相府。
蒋琬放下手中竹简,抬头望向窗外飘雪。檐角铜铃轻响,雪片纷飞,无声覆盖青瓦。
侍从低声禀报:“陈监军遣使回报,吴军已抵县,蜀军亦至筑阳,阴县魏军束手无策。”
蒋琬不置可否,只问:“姜伯约何在?”
“已于今晨移营酂县。”
蒋琬终于笑了,笑容温煦如春水初生:“传令——命李严率巴郡兵五千,星夜出江州,沿?水北上,接应姜维;再令费祎持节,赴永安,调白毦兵两千,备舟楫,待命汉水下游。”
侍从躬身退下。
蒋琬独坐良久,忽取一枚漆盒,掀盖,内中静静卧着一枚玉珏,温润生光,正面阴刻“汉”字,背面则是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那是建兴十二年,诸葛亮病逝五丈原时,蒋琬亲手摔裂又粘合的旧物。
他指尖抚过那道裂痕,轻声道:“孔明公,您当年未竟之事,学生……正一寸寸,为您补全。”
窗外,雪愈大了。
汉水之滨,阴县之北,鲖水故道,浊浪翻涌,淹没了新掘的堤口,也淹没了所有脚印。
无人知晓,就在鲖水淹没的淤泥之下,三枚魏军制式铁蒺藜,正静静躺在黑暗里,齿尖朝上,寒光隐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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