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乱。是让魏国新君登基之初,便背上‘失辽东、丧七万、斩二千石’的污名。”
卫臻沉默良久,忽而一笑:“子上果然不愧‘子上’之名。可惜……你既看透,又何必问我?”
“我问的不是你。”司马昭转身,望向风雪深处,“我问的是洛阳。问的是那位……躺在嘉福殿棺椁之中,却仍将最后一口气,吹向辽东的人。”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号角长鸣,凄厉如枭啼。紧接着,三支火箭冲天而起,在铅灰色天幕下炸开惨白光芒——那是魏军斥候独有的“危急烽火”。
卫臻脸色终于变了。
一骑斥候浑身浴血撞入队列,滚落马下,嘶声道:“报——襄平城破!公孙渊率死士三千,自北门突出,直扑我军中军大营!毌丘俭……毌丘俭已开西门迎降!!”
帐中霎时死寂。
卫臻手中节杖“当啷”坠地。
司马昭却缓缓解下腰间佩剑,抽出寸许。寒光映着雪光,竟比日头更刺目三分。
他并未看任何人,只将剑尖垂向脚下冻土,轻声道:“毌丘俭不是降魏,是降公孙渊。他早与公孙渊约好,待我父离营,便开城献降,换公孙氏一脉存续,换辽东诸姓免于屠戮……可公孙渊不信他,所以今夜掘渠水淹我军,是要逼毌丘俭彻底站队——若他不出兵截杀我父,便是背信弃义;若他出兵,便是与魏国不死不休。”
他顿了顿,剑尖微微抬起,指向洛阳方向:“可他忘了,我父虽去,我尚在。”
“我尚在”,四字出口,风雪竟似一滞。
远处,第二波烽火已起,这一次,是六支。
斥候连滚带爬扑至:“报——毌丘俭遣部将李茂率五千步骑,正从西面压来!旗号……旗号是‘讨逆’!”
“讨逆?”卫臻失笑,“讨谁之逆?”
“讨……”斥候喘息着,吐出两个字,“讨司马氏之逆。”
卫臻猛然转向司马昭,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惊意:“子上!你父已奉诏离营,你……你并无兵符印绶,更无节杖诏书,如何能号令三军?!”
司马昭终于将剑完全抽出。
剑身映出他沉静面容,眉宇间不见悲怒,唯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卫中郎,你可记得,我父临行前,将一枚铜虎符交予你保管?”
卫臻点头。
“可你是否记得,那虎符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卫臻怔住。
司马昭却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七百骑,声音清越如击玉:“诸君且听真——我父离营之时,确已交还节杖印绶。可有一物,未曾上缴。”
他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非金非玉,乃一块巴掌大小、黝黑如墨的玄铁牌。牌面无字,唯有一道浅浅凹痕,形如弯月。
“此乃魏武帝亲铸‘虎贲令’,传至文帝,再至明帝。明帝崩前,亲赐我父,许其‘临机专断,矫诏不罪’。此令不需印绶,不需诏书,但凭此牌,可调天下兵马——包括,此刻正在辽东的七万魏军。”
他举牌向天。
风雪骤然狂舞,仿佛天地都在屏息。
“今,公孙渊悖逆弑主,毌丘俭勾连叛贼,李茂擅动干戈,围堵朝廷使臣!此非叛魏,实乃叛汉!”
“我,司马昭,奉烈祖遗命,持虎贲令,代行太傅之权!”
“即刻传令:命乌桓校尉蹋顿,率本部骑兵,截断李茂退路;命鲜卑别部大人轲比能,取其左翼;命护乌桓校尉副将王昶,督汉军步卒,结圆阵固守中军;命各营长史,持我手令,驰赴十六营——凡拒令者,以叛逆论处!”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另传檄幽州、并州、冀州三州刺史:即日起,凡持此令者,皆可调本州兵马!粮秣辎重,一体供奉!”
七百骑鸦雀无声,继而齐齐拔刀出鞘,刀锋映雪,寒光连成一片。
卫臻踉跄后退半步,嘴唇翕动,终究未发一言。
司马昭将玄铁牌收回怀中,翻身上马。黑马踏雪而立,鬃毛翻飞如墨云。
他最后望了一眼襄平方向,风雪茫茫,天地晦暗。
可就在此刻,东方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淡金色阳光,如神祇垂下的剑光,劈开阴霾,直直照在他胸前——那里,一枚温润玉珏悄然显露,乃是曹睿亲赐,刻着“承明”二字。
司马昭勒缰回身,对卫臻深深一揖:“卫中郎,烦请回奏陛下——辽东未靖,司马昭,暂不能归。”
言罢,纵马向前。
七百骑轰然响应,铁蹄踏碎冰雪,如一道黑色洪流,逆着风雪,奔向那尚未熄灭的烽火之地。
风雪愈烈,却再也遮不住那一道决绝背影。
而就在同一时刻,洛阳嘉福殿中,新帝曹芳尚未脱去孝服,已端坐于丹陛之上。阶下群臣俯首,郭太后垂帘不语,丘俭手按剑柄立于殿角,目光如鹰隼扫过众人。
忽有中常侍疾步而入,伏地高呼:“启禀陛下!辽东急报——襄平城破!司马昭持虎贲令,代父督军,斩叛将李茂于阵前,俘毌丘俭于西门!”
满朝文武悚然动容。
丘俭眼中精光暴涨,随即垂眸掩去。
郭太后帘后,指尖缓缓收紧。
而曹芳——那个尚不足十岁的孩童,忽然抬起脸,眼中没有泪,没有惶恐,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近乎冰冷的了然。
他轻轻开口,声音稚嫩却清晰:
“传诏:加司马昭为安东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督幽、并、冀三州诸军事,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诏书未落,殿外忽有雪片飘入,落在曹芳伸出的手心,瞬化为水。
他盯着那滴水,喃喃道:
“今天……复兴汉室了吗?”
无人应答。
唯有殿角青铜仙鹤嘴中吐出的缕缕檀香,袅袅升腾,缠绕着梁柱上未及更换的魏国蟠龙纹饰,在新帝苍白的面孔上,投下明明暗暗、深浅难辨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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