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他喘息稍定，眼神忽然锐利如鹰，“后来他登基称帝，第一道诏书，便是禁天下私藏鹤顶红、断肠草、鸩羽——连御药房存的三味，都尽数焚毁。”
曹肇伏地不敢动。
曹睿抬手，指向那玄衣剑客：“仲恭，你过来。”
曹纂膝行上前，重重叩首。
“你父亲曹真，临终前握着朕的手说：‘陛下，臣子曹爽不堪大用，然臣侄曹纂，性如钝铁，可为砥柱。’”曹睿声音陡然拔高，“朕信了！可你告诉朕——上月你奉诏赴寿春接印，为何在许昌滞留十七日？”
曹纂浑身剧震，额头死死抵住金砖：“臣……臣途中遇暴雨，淮水泛滥，舟楫不通……”
“放屁！”曹睿厉喝一声，竟猛地坐直身子，貂裘滑落，露出单薄胸膛上缠绕的层层白帛，“朕查过了！那十七日，许昌城内三十六家酒肆，有二十八家账簿上记着‘曹将军麾下校尉某某，买酒三十坛’！你当朕病得连眼睛都瞎了？！”
曹纂面如死灰，涕泪横流：“臣……臣知罪！臣愿领廷杖！”
“廷杖？”曹睿冷笑，“朕若真打你三十杖，明日满宠就要上表，说镇东将军病重不治，需另择贤能——是不是？”
殿内死寂。曹纂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曹睿喘息渐急，伸手向旁一抓，却扑了个空。丘俭立刻捧上一碗药汁。曹睿就着他的手饮尽，苦涩药味弥漫开来。他忽然问：“长思，你可知朕为何今日非要你兄弟二人留下？”
曹肇哽咽：“臣……不知。”
“因为朕要你们记住。”曹睿抬起枯瘦手指，依次点过曹肇、曹纂额角，“朕不是在立托孤之臣——是在立祭品。”
“祭品？”
“对。”曹睿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祭给宗庙的祭品。祭给列祖列宗的祭品。祭给天下人的祭品。”他忽然剧烈咳嗽，喉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只从唇角溢出一缕暗红，“司马懿在辽东拖着不归，不是怕打不下襄平——他是怕回来之后，朕要他交出兵符、交出节杖、交出……他三十年攒下的每一寸根基！”
曹肇、曹纂浑身冰冷。
“所以朕给他太傅之位，给他昆阳县，给他八千七百户食邑。”曹睿声音渐弱，却字字如钉，“这是祭坛上的太牢。肥牛、全羊、整豕，摆得越漂亮，越显得……朕这病鬼皇帝，还剩几分力气？”
他猛地抓住曹肇手腕，指甲几乎嵌进皮肉：“你懂了吗？你若真忠于朕，就该知道——真正的辅政大臣，从来不在诏书里，在丹陛之下，在朱雀门内，在……朕这具快要烂掉的躯壳里！”
曹肇终于崩溃，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鲜血混着泪水滴落：“陛下！臣愿肝脑涂地！只求陛下……只求陛下容臣兄弟为陛下试药、尝膳、挡箭、殉葬！”
“殉葬？”曹睿嗤笑一声，目光却投向殿外苍茫暮色，“朕不要殉葬的人。朕要活人。”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小宦官跌跌撞撞扑入殿中，手中高举一封火漆密报，火漆上赫然是幽州刺史府的虎头印！
“陛下！辽东急报！襄平……襄平破了！”
满殿皆惊。曹睿却未露喜色，只冷冷道：“念。”
宦官抖着手拆开密报，声音发颤：“……初十日亥时，襄平城西门自溃！守将卑衍率残部三百余人缒城而降！城中百姓开城迎王师！太尉……太尉已于初十一日午时，率军入城！”
曹睿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竟有幽光浮动：“司马懿……好一个‘自溃’。”
他转向丘俭：“传朕口谕，着太尉即刻遣使押解公孙渊首级、及其宗族三百四十七口，星夜入洛！另，着幽州别驾王颀，持朕亲笔手诏，赴襄平接管户籍、仓廪、甲械——凡军械库中弓弩三万张、箭矢百万支、铠甲五千具，尽数封存，待朕旨意！”
丘俭领命而去。
曹睿靠回锦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忽然想起什么，招手唤过曹肇：“去，把朕案头那方端砚取来。”
曹肇忙捧来一方紫云砚，砚池中墨汁浓稠如血。
曹睿伸出食指，蘸墨，在自己左手掌心缓缓写下两个字——
**“青龙”**
墨迹蜿蜒，像两条纠缠的螭龙。
“长思，你记住。”他盯着那墨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青龙四年，朕第一次咳血，是在这方砚台旁。青龙五年，朕烧毁所有关于辽东的奏报，也是用这方砚里的墨。如今……青龙六年冬，朕要用这墨，在自己的掌心，画下最后一道敕令。”
曹肇泪如雨下，却不敢擦拭。
曹睿合拢手掌，墨迹被皮肤揉开，化作一片混沌的青黑。“去吧。告诉卫臻，诏书不必改了。但……加一句。”
“陛下明示！”
“着燕王曹宇，即日入宫侍疾，兼领侍中、录尚书事。”曹睿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近乎悲悯的笑意，“朕的辅政大臣，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双人。”
殿外风雪骤急，呼啸着扑打窗棂。嘉福殿内烛火猛地一跳，将曹睿枯槁的身影投在蟠龙金柱上，拉得极长，极瘦，仿佛随时会被那黑暗吞没。
而就在烛影晃动的刹那，曹睿掌心那抹青黑墨迹，竟似微微蠕动了一下——
像一条蛰伏已久的龙，正缓缓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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