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夫莫挽。”
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停于帐前。未待通禀,一人掀帘闯入,裘袍染雪,须眉尽白,正是幽州别驾王颀。他扑通跪倒,双手捧上一封火漆未拆之信:“太尉!刚自渔阳急报——右北平郡守遣使密告,公孙渊遣其弟公孙恭,率五百死士,携金珠千斤、锦缎三百匹,已于九日前悄然离襄平,绕道白檀、渔阳,欲赴洛阳!”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司马昭霍然起身:“他要买通朝臣?”
王颀喘息未定:“不止!信中言,公孙恭此行,明为献捷贺寿,实为密谒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更携有……有先帝遗诏副本一卷!”
“遗诏?”司马懿神色不动,只眉梢微挑,“先帝何曾留有遗诏予辽东?”
“伪诏!”王颀咬牙,“据渔阳密探所报,此诏乃公孙渊命郡中老吏仿先帝笔迹所书,内称‘辽东公孙氏,忠勤世笃,可代朕镇抚东陲,授假节钺,专制海东’——末尾更有御玺朱印一枚,印泥色泽、纹路,皆与宫中所藏‘天命永昌’玺同出一辙!”
司马懿沉默片刻,忽而低笑出声:“好一个公孙渊……竟连先帝遗诏都敢伪作。他可知,先帝临终前半月,已命尚方监熔毁所有旧玺,另铸‘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新玺?那枚‘天命永昌’,早在建兴七年,便已随先帝梓宫,沉入首阳山陵寝地宫之中。”
他抬眼看向王颀:“公孙恭现至何处?”
“已过涿郡,明日申时,可抵范阳。”
“传令。”司马懿声音陡然转厉,“命孙礼自玄菟郡提精骑八百,衔枚疾进,务于明日未时前,截于范阳以东三十里之柳林坡;再令毌丘俭自辽隧遣游骑二百,绕道北山,断其归路;另遣细作十人,混入范阳驿馆,若公孙恭欲换马歇息,便在其所饮之茶中,下‘醉梦散’三钱——此药无色无味,服之半时辰,人如醉酒,昏沉呓语,吐露实情。”
王颀抱拳:“诺!”
待其退出,帐内只剩父子二人。炉火噼啪,映得司马懿面容半明半暗,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摊于案上——绢上墨迹淋漓,赫然是曹睿亲笔所书之《讨辽东诏》,末尾朱砂御批:“着太尉司马懿,总摄幽、并、冀三州军事,便宜行事,毋庸奏请。”
而在这行御批之侧,另有一行极细小的蝇头小楷,墨色稍淡,却是司马懿亲手所添:“若遇非常之变,可代天巡狩,权断机宜,事后补奏。”
司马昭目光扫过那行小字,心头剧震——这分明是……伪造圣旨!
他嘴唇微动,却终究未发一言。
司马懿却似洞悉其念,只淡淡道:“子上,你可知我为何非要等公孙渊先动伪诏之念,才肯动这行小字?”
不待回答,他自顾道:“因曹睿尚在。只要他一日未崩,我便一日不可僭越。此行小字,非为欺君,实为护君——护他身后之局,护我大魏社稷之纲。若公孙恭真携伪诏入洛,刘放、孙资贪财受赂,竟为之隐匿、曲解、甚至怂恿陛下召我回朝‘对质’……那才是真乱之始。”
他抬眸,目光如铁:“我宁负公孙渊,不负曹氏;宁负天下人,不负陛下托付。此心此志,天地可鉴,鬼神共察。”
帐外风雪更紧,呼啸如万鬼齐哭。司马昭垂首,久久未言,只觉父亲身影在炉火中愈显高大,又愈显孤寂,仿佛一座矗立于寒夜绝巅的玄铁巨碑,背负千钧,面朝深渊,却连衣角都不曾颤抖半分。
翌日卯时初,襄平北墙。
大地毫无征兆地一颤。
不是雷声,不是地动,而是自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嗡——”,如巨兽腹中翻滚,继而整段城墙簌簌抖动,墙头积雪轰然滑落,砖缝间簌簌掉下陈年灰土,一块尺许青砖“咔嚓”裂开,斜斜歪出墙面,悬而未坠。
城头守军哗然。
“地龙翻身!”有人嘶喊。
“快跪!快拜!”有人扑通跪倒,额头触地。
“不对!是魏军捣鬼!”校尉拔刀欲喝,话音未落,脚下地面又是一震,比先前更甚,他立足不稳,踉跄撞在女墙上,眼睁睁看着一截箭垛“咯吱”歪斜,砖石簌簌剥落。
辰时中,东城墙。
镇东楼第三层,一名哨卒正倚栏打盹,忽觉脚下地板一软,随即整座楼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檐角铜铃疯狂乱撞,叮当不绝。他低头一看,脚下楠木地砖竟缓缓错开一道黑缝,缝隙中,灰尘如烟袅袅升起。
“楼要塌了!”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向楼梯,却见楼梯扶手已扭曲变形,楼梯板缝里,同样升腾起缕缕灰烟。
巳时末,南门陶窑旧址。
地面毫无征兆地冒出三股浓烟,灰白夹黑,带着刺鼻硫磺气味,滚滚翻腾,直冲十余丈高,在铅灰色天幕下,宛如三条狰狞黑龙。烟柱越聚越粗,越升越高,竟在半空微微盘旋,仿佛活物。
城内顿时大乱。
“地道!魏军挖地道烧我府库!”
“快!快去堵住水渠出口!”
“救火!快救火啊——”
鼓声,恰在此时,轰然响起。
不是零星试探,而是整整三百面牛皮战鼓,自魏军大营、自北墙外、自东门侧、自南阙前,齐声擂动!鼓点如暴雨砸地,密集、狂暴、永无休止,震得人耳膜欲裂,胸口发闷。
紧接着,号角撕裂长空,云梯如林竖起,冲车轮轴碾过冻土发出沉闷轰鸣,万余魏军齐声呐喊:“破城!破城!破城!”
声浪滚滚,压过风雪,压过鼓声,压过烟柱升腾的嘶鸣,直灌襄平城头。
城楼之上,公孙渊攥紧栏杆,指节泛白,死死盯着那三条翻腾黑烟,望着北墙歪斜的箭垛,听着东楼凄厉的木啸,感受着脚下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微颤……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腰间玉珏,狠狠掷于青砖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温润白玉,四分五裂。
他仰天长啸,声音嘶哑如裂帛:“司马……懿——!”
风雪愈烈,鼓声愈急,黑烟愈浓。
而就在襄平城内人心惶惶、号令混乱之际,一支五十人的魏军精锐,正借着烟柱掩护,悄然潜至西城墙下一处坍塌多年的角楼废墟。为首校尉摘下背囊,取出三具黝黑弩机,弩臂上刻着细小篆文:“河内张氏·震雷弩”。
他亲自装填,弩矢前端,并非铁簇,而是一截裹着油布的竹管,管口嵌着半寸长的火信。
校尉抬头,望了一眼西面——那里,是襄平城唯一尚未被“震动”的方向,也是公孙渊最后可能突围的生路。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缓缓扣动扳机。
“嘣!嘣!嘣!”
三声闷响,三道黑影破空而去,准确钉入角楼断墙之后的夯土之中。
火信,嗤嗤燃烧。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皇宫深处,曹睿正靠在紫檀榻上,听太医令低声禀报:“……脉象浮而无力,尺脉沉细如丝,痰壅胸膈,咳血三日未止……臣等……臣等已无良策。”
榻旁,刘放、孙资垂手而立,面色凝重。
窗外,一片枯叶,无声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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