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肇在洛阳准备了一日,正月六日先领一万中军开拔向南援护南阳,曹爽负责领司隶一万郡兵晚五日南下。
正月十三日,吴军进攻江夏郡石阳的消息就已传至洛阳。由于江夏遥远,魏国中枢暂时还没有更多应对。
...
雨势渐密,檐角垂下的水线连成一片灰白的幕布,将昭阳殿外的世界割得支离破碎。陆逊踏出宫门时,袍袖已被冷雨浸透,贴在手臂上,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未撑伞,也未让随从近前,只一人踽踽而行,青履踏过宫道积水,每一步都溅起细碎水花,又迅速被新落下的雨滴抹平。身后宫墙高耸,朱漆斑驳,飞檐脊兽在雨雾中影影绰绰,仿佛一只只沉默俯视的巨兽——它们见过多少忠臣伏地叩首,又送走过几回白发苍苍的故人?
建业城的街巷在秋雨里缩成一条条湿滑幽暗的窄道。酒肆关门,茶棚收幌,行人裹紧褐衣匆匆奔走,偶有巡城武卒持戟立于坊口,见一素袍老者冒雨独行,竟无人上前盘问。不是认得,而是不敢认。那身形、那步态、那眉宇间压着的山岳之重,早已刻进建业人的骨子里——那是八年前石亭大捷后亲扶陛下登船受贺的陆伯言;是四年前庐江兵溃时单骑冲阵稳住三军的陆上大将军;是去年冬日雪夜携病体赴武昌议事,跪于帐外半日只为争一句“吴国不可困守江东”的陆丞相。
可今日,他连冠带都未曾系正。
陆逊未归丞相府,径直拐入一条斜巷,巷口悬着褪色木牌,上书“华亭旧舍”四字,墨迹淡得几乎不见。此处并非陆氏宗祠,亦非祖宅原址,而是他早年任海昌屯田都尉时所置别业,屋舍低矮,竹篱半朽,院中一棵老槐虬枝横斜,叶已尽落,唯余枯桠刺向铅灰色天幕。他推门而入,门轴发出滞涩长响,惊起檐下栖着的一对寒鸦,扑棱棱飞入雨幕。
院中石阶积满青苔,他却不避不绕,径直踏上,雨水顺着他花白鬓角流下,混着额角一道旧疤蜿蜒而下——那是黄武三年攻皖城时,流矢擦过左额留下的印痕。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冰凉,却触到颊边两道湿痕,不知是雨是泪。他忽而想起幼时随父读《春秋》,至“崔杼弑其君”章,父亲抚须叹曰:“史笔如刀,不书忠佞,但记其事。然君子立身,岂为青史而活?一念之诚,足照千载。”彼时他不过十二岁,仰头问:“若君不正,臣当如何?”父亲久久不语,只将他牵至院中那棵槐树下,指着树干上一道斧斫深痕道:“你看,树愈伤,愈往高处生。”
如今斧痕犹在,树却已枯。
他推开正堂木门,屋内陈设简朴:一张漆案,两席蒲团,壁上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泛着幽青冷光,正是当年孙权亲手所赐“断浪”,剑格处刻着小小“权”字。他解下腰间佩剑,连同方才宫中摘下的乌纱冠一并置于案头。烛火未点,室内昏暗,唯有窗外雨声如织,淅淅沥沥,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处空寂。
子夜将至,雨声稍歇,檐漏却愈发清晰,“滴、滴、滴”,一声声敲在青砖地上,像更漏,又像倒计时。陆逊静坐良久,忽起身取过案角一方素绢,又从匣中取出一支旧毫。笔尖蘸墨,悬于绢上,竟迟迟未落。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如古井无波。提笔,运腕,墨迹凝重而沉缓:
“臣逊顿首,伏惟陛下圣躬万福。臣本吴郡鄙人,少蒙国恩,拔于微末……”
写至此处,笔锋一顿,墨珠悬而未坠。他搁下笔,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符——非兵符,非印信,乃一枚小小虎形铜牌,通体黝黑,腹底阴刻“华亭陆氏·永宁三年”八字。这是永宁三年,他随孙权初征江夏,于沙羡县破曹军水寨后,孙权亲授的“临阵专断”之权信。彼时孙权执他手曰:“伯言,吴之长城,非在江北岸,而在卿胸中。”他记得自己当时双膝跪地,以额触地,额头撞在夯土阶上,震得眼前发黑,却觉一股热气直冲顶门,仿佛整条长江都在血脉里奔涌。
铜牌在掌心冰凉,他摩挲着那“永宁三年”四字,指腹划过每一笔刻痕,如同抚摸逝去的年岁。忽然,他反手将铜牌按向烛台残焰——火舌猛地窜起,舔舐铜面,“滋”一声轻响,黑锈剥落处,竟隐隐透出底下赤金熔铸的纹路: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鹤,鹤喙微扬,双爪攫云。
原来这虎形之下,另藏鹤形。
他松开手,铜牌“当啷”坠于案上,赤金鹤首朝天,在昏光里灼灼生辉。他复提笔,续写道:
“……臣闻‘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今臣数谏不听,数请不允,数责不答,数赐不领。非臣敢违君命,实臣所守者,非一人之令,乃吴国百年之基也。昔高皇帝约法三章,不以私恩废公义;光武中兴,必削功臣之兵权,而厚加爵赏以安其心。今太子欲以吴郡膏腴为饵,裂土封侯以赎部曲,此非安国之策,实裂国之始也!吴郡者,吴国之腹心,士族之根柢,仓廪之渊薮。若诸将封国林立于吴郡,赋税自征,甲兵自募,法令自颁,则朝廷号令不出建业十里,何异于周室东迁后之诸侯?彼时魏蜀未灭,而吴之内患已成,纵得襄阳,亦不过一隅之胜,终将蹈秦二世而亡之覆辙!”
墨迹淋漓,字字如凿。写至此处,他停笔,取过案旁一卷竹简——非兵书,非政论,乃一部残破《越绝书》,卷末夹着几页泛黄纸笺,是顾雍手书,题为《吴地水利考略》。他翻至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吴郡各县水道、陂塘、桑田、盐灶之数,朱砂小字批注:“嘉兴之堰,可溉田三千顷;吴县之练塘,蓄水养鱼,岁入倍于租赋;华亭鹤湖,旧为陆氏祖茔所依,湖心岛上有汉时烽燧遗址……”末了,顾雍以极细蝇头楷写道:“若封国于此,掘湖筑城,毁堤垦荒,则水脉断,桑田芜,盐灶熄,鹤湖湮。百年之后,吴郡无鹤唳,唯闻饿殍哭。”
陆逊的手指缓缓抚过那“鹤湖湮”三字,指尖微微颤抖。他合上竹简,重新铺开一张素绢,这一次,笔锋凌厉如刀:
“……臣不敢言陛下失德,然臣不能不言:吴郡不可为封国之地!若陛下执意如此,则臣愿效薄昭、翟方进故事,以颈血荐轩辕!然臣死易,国危难挽。故臣斗胆,留遗策三则,伏惟陛下与太子慎察:
一曰‘分兵权’:部曲可收,然不可尽收于朝廷。宜仿汉初郡国并行之制,设‘州都督府’,以扬州刺史兼领,统辖江北诸军;设‘吴郡都督府’,以吴郡太守兼领,统辖江南诸军。两府各置长史、司马、主簿,兵马钱粮皆由朝廷委派,然临战调度、营伍整训之权,暂留诸将。待十年之后,吏治既固,民心得附,再徐图收束。
二曰‘易封地’:诸将封侯,可依旧制,然封地须移于豫章、庐陵、鄱阳等新附之地。彼处山越初定,沃野千里,正宜分封以实边、劝农、屯田。吴郡膏腴,当为朝廷直隶,设‘吴郡牧’专理,赋税尽入国库,铸币之权归于少府,甲兵之征由中尉府调遣。
三曰‘立国学’:陛下尝言‘欲兴吴国,必先兴文教’。臣请于建业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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