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命医官李弘遍访秦岭药农，采常山、蜀椒、艾叶、苍术，合为‘避瘴散’，每旬一服；又严令军中掘井必深三丈，炊饮必沸三刻；更设‘疾医署’，凡军中染病者，即隔离于营外山谷，专医专护，故虽疫起，未致蔓延。”

    孙权静静听着，忽然转向陆逊：“伯言，若依此法，在濡须、皖城、邾县三地推行，需多少时日？”

    陆逊未立即作答。他端起案上陶盏，啜了一口冷茶，喉结微动，才道：“濡须近江，土质沙瘠，垦田艰难，三年恐难自给。皖城山高，转仓难设，若强为之，民夫死伤恐倍于汉中。邾县卑湿，避瘴散或可暂抑疫疠，然春雨连绵，井水易污，沸水之令，军中难以时时恪守……”他放下陶盏，盏底与案几相碰，一声轻响，“陛下，非是臣不敢为，实乃吴土、吴民、吴吏，与汉中之土、汉中之民、汉中之吏，本非同源同质。生搬硬套，譬如以蜀锦裁吴袍——锦虽华美，袍必绽裂。”

    孙权沉默良久，忽而问道：“那依伯言之见，吴国攻魏，当从何处着手？”

    陆逊俯首，再拜：“臣请陛下暂缓西进之议，先固根本。”他直起身，声音陡然清越，“其一，整顿吏治。建业台阁，冗员过半，九卿之下，掾属数百，文书往返，动辄数月。臣请裁汰浮冗，设‘急递司’，凡军情、边报、赈灾之文，径呈陛下，三日必有批复！”

    “其二，重修水利。”他指尖划过案上素绢，停在太湖流域，“吴中沃野千里，然沟渠淤塞，旱涝无常。若疏浚练湖、破岗渎，引太湖水灌丹阳、吴郡诸县，三年之后，仓廪自实，可支大军十年之需！”

    “其三……”陆逊目光如电，直刺向潘濬，“请陛下许臣重组水军。非止操演舟楫，更须仿汉中‘疾医署’，设‘水军医署’；仿汉中‘转输’之法，于长江沿线建‘转仓’十二处；更请陛下下诏，准水军士卒携家眷屯驻沿江要地，授田免赋，使其扎根吴土，世代为国守江！”

    潘濬脸色微变，霍然抬头。陆逊却已转过身，面向孙权，深深一揖：“此三策若行，五年之内，吴国可积粟百万斛，训卒十万，战船千艘。届时，不待汉主号令，吴军自可溯江西上，与汉军东西呼应，共击魏国腹心！何须舍近求远，效汉中旧制？”

    堂中鸦雀无声。连一直垂眸的胡综，亦悄然抬起了眼。孙权凝视陆逊，良久，竟抚掌而笑：“好！伯言此策，如拨云见日！”他目光扫过顾雍、潘濬，最终落回陈祗面上，“陈卿，你听到了。吴国不学汉中之形，而求自强之本。这‘本’字，究竟在何处？”

    陈祗心中豁然开朗。他拱手，声音沉静：“回禀陛下，汉之本，在于‘义’——兴复汉室，讨贼安民，此大义如日月悬天，照彻人心，故上下虽殊，志之所向，如百川归海。吴之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逊挺直的脊背、顾雍案上那抹沉郁的青绶、潘濬指下未消的玉痕，“在于‘利’——利在仓廪实，利在舟楫利，利在士卒安其居、乐其业。此利非私利，乃国之公利，民之厚利。以利聚人，以利养兵，以利固本，本固而义自生，义生而天下归心！”

    孙权眼中精光暴涨。他猛地站起，宽袖带翻案上冰鉴，几滴寒水溅落于素绢山川之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恰似长江奔涌之势。他声音洪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好一个‘以利固本，本固而义自生’！陈卿，今日之论，胜过千言万语！来人——”

    殿外内侍应声而入。孙权指着案上那卷浸了水痕的素绢，朗声道：“即刻传旨，着尚书台依陆逊所奏三策，拟诏！另，加授陈祗为‘汉吴通好特使’，赐金印紫绶，准其携宗预、法邈，巡行吴境三月，观水利、察屯田、验水军——凡所见所闻，归汉后，条陈奏对，以资我朝镜鉴！”

    陈祗与宗预、法邈同时起身，肃然长揖：“臣，遵旨！”

    此时，堂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传令兵甲胄未解，单膝跪于阶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启禀陛下！濡须急报！魏将满宠遣使，携书信一枚，言有要事面呈陛下，且……且随行带来汉中细作一人，自称‘张嶷部曲’，身负重伤，言有绝密军情，只肯面陈陈使君！”

    满堂皆惊。孙权眉峰骤聚，目光如电，瞬间钉在陈祗脸上。陈祗亦是一怔，随即沉声道：“请魏使入堂，伤者……抬至侧室，由吴国医官救治，臣随后便至。”

    孙权盯着他，一字一句：“陈卿，此人若真为张嶷部曲，为何不投汉中，反赴吴境？若为魏国诈谋，又为何点名只见于你？”

    烛火猛地一跳，将陈祗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投在青砖地上，仿佛一道尚未落笔的墨痕。他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无论真假，既是‘张嶷部曲’，便是我汉室之人。既身负重伤而来，臣……不能不见。”

    堂内寂静如渊。唯有那滴未尽的冰水，自铜鹤喙中悄然坠落，“嗒”的一声，碎在青砖之上，四散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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