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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8章 托付(第2页/共2页)

约方久。

    > 汝至巫县,勿忘代吾向孙权致意:汉室衰微已久,然薪火未绝;吴国强盛一时,然根基未厚。唯合力北向,方可存汉祚,续吴祀。此非虚言,乃天命所系。

    > 谨祝顺遂。

    > 蒋琬顿首

    > 三月十七日于南郑

    信纸翻至末尾,陈袛指尖停驻良久。蒋琬未写一字催促,却将整盘棋局铺展于眼前——不是让他去破局,而是教他如何让局中人自己动手,把棋枰上的裂纹,凿成一条通往长安的栈道。

    宗预见他久久不语,只默默提起陶壶,将陈袛那只空盏重新注满温酒。

    “法邈那边呢?”陈袛忽然问。

    “已按您吩咐,命他密遣两名精于水文的都监属吏,混入白帝城外渡口船工之中,”宗预声音压得更低,“专记三件事:每日自江陵、夏口、建业三处发往巫县的船队数量、载货清单、押运将领姓名;另派一人潜往朐忍,查吴国去年秋在巴东境内新开盐井十二处,是否确如传言,已由全琮族弟全寄督造,并征发巴东蛮夷五千人为役。”

    陈袛颔首,端起酒盏,却未饮,只凝视着琥珀色的液体里晃动的夕照:“盐井……全寄……”

    “是。”宗预接口,“全寄此人,去年在豫章平乱时,屠戮山越村寨七座,尸填溪谷,血染枫林。句扶昨日酒酣,曾低声告我,永安戍卒中有十余人,原是巴东廪君蛮,其族中妇孺,去年冬被全寄强征入盐井,至今未归。”

    陈袛终于将酒饮尽,喉结微动,眸光却如淬火之刃,冷而锐:“孙权想借我手割他袍子上的赘肉,我便替他,把袍子里藏的跳蚤,一只只揪出来,碾死在巫山云雾里。”

    话音落时,江风陡然转劲,卷起阁楼垂下的素色帘幔,猎猎如旗。远处白帝城头,戍卒换防的号角声悠悠响起,低沉而悠长,仿佛自两千年前的夔门古道上传来,又似自尚未开启的未来深处涌出。

    翌日清晨,陈袛未赴馆驿,反令法邈持己名刺,往访诸葛恪所居之驿舍,并携去两样薄礼:一匣新焙的汉中雀舌茶,一册手抄《管子·轻重戊》——此篇专论盐铁专营、平准均输之道,书页边角,有陈袛亲笔朱批数十处,字字如针。

    诸葛恪启匣见茶,神色微松;翻开书册,目光扫过朱批,面色却骤然一凝。那朱批并非寻常评点,而是将吴国盐政与齐国管仲旧制逐条对照,尤其在“盐官”“亭尉”“私鬻之罪”三处,批语赫然:“吴之盐吏,俸薄而权重;亭尉,世袭而无考;私鬻者,刑重而赦频。此三弊不除,盐利十不足三,反噬民力。”

    他合上书册,默然良久,方对法邈道:“请转告陈公:此书如惊雷贯耳。恪……受教了。”

    法邈拱手,不卑不亢:“我家陈公言,茶可暖胃,书能醒神。然真正醒神之物,不在纸上,而在巫山云雾深处。望诸葛将军,莫负此茶,更莫负此书。”

    法邈离去后,诸葛恪独坐良久,忽唤来随行书吏:“速取吴国《盐铁令》原本,再取建安以来历任盐铁使奏疏副本,一并整理成册。另,密报江陵朱然将军:请其详查全寄在巴东所征蛮役之姓名、籍贯、生死状,三日内,必达白帝。”

    书吏领命而去。诸葛恪推开窗牖,但见江流浩荡,白鹭掠过江面,翅尖沾水,却未留下一丝涟漪。

    他忽然想起昨夜孙和皇子所问:“诸葛将军,汉人常说‘治大国若烹小鲜’,可父皇治国,为何总像在熬一锅滚油?油未沸时添柴,油沸时又撒盐,盐粒迸溅,烫伤旁人,也灼痛自己。”

    当时他答:“皇子年少,不知油锅之下,灶膛里烧的从来不是柴,而是人。”

    此刻,他凝望着江上白鹭,第一次觉得,那振翅掠过的,或许不是鸟,而是信。

    三日后,陈袛一行离白帝城,沿江西进。五百汉军骑士铠甲鲜明,刀鞘未佩,唯悬弓鞬,马衔枚,蹄声如鼓点,整齐划一。句扶亲送至城门之外,赠陈袛青铜虎符一枚,镌“永安左翼”四字,并附密信一封,言及全寄麾下一名押役小吏,不堪暴虐,昨夜泅江投汉,现藏于永安军营,愿为内应。

    陈袛收下虎符,未拆密信,只将符佩于腰间,朝句扶深深一揖:“永安有将军,汉室之幸也。”

    句扶老泪纵横,伏地再拜。

    船行至瞿塘峡口,两岸峭壁如削,猿声凄清,三声断肠。法邈立于船头,忽见上游飘来数具浮尸,衣甲半腐,皆着吴军皮甲,胸前箭孔宛然,箭簇竟是汉制三棱透甲锥——此物去年冬方由汉中工坊新铸,专破吴军软甲,从未流入市井。

    他急召亲兵打捞,于一具尸身腰囊中,得半截染血竹简,上刻“朐忍……全……私……斩”五字,末尾“斩”字拖出长长血痕,如一道未愈的伤口。

    法邈握紧竹简,转身快步走入中舱。陈袛正与宗预对坐,案上摊开一卷《吴国舆图》,手指停在巫县以北三十里的“净天河”三字之上。

    “净天河……”陈袛指尖轻叩图上河湾,“此处水缓滩浅,两岸多密林,若设伏兵五百,可断巫县与白帝之间所有快马信使。”

    宗预抬眼:“您已决意?”

    陈袛未答,只将那半截竹简推至案前。

    舱内一时寂静,唯闻船底劈开浪花之声,哗——哗——哗——,如更漏,如心跳,如战鼓初擂。

    船过夔门,云雾渐浓,白茫茫一片,吞没了千仞绝壁,也吞没了所有来路与去途。唯有船头劈开的水痕,笔直向前,刺入混沌深处,仿佛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正汩汩淌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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