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之。此人用兵,狠、准、疾,尤擅以奇破正。”
朱绩转过身,眸中寒光一闪:“若他此次前来,不是为会盟,而是为……查探?”
句扶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果真如此,那他查的,便不只是白帝防务。”
“还有陈中丞。”朱绩接道,声音低沉如铁,“他在查,陈袛是否真如传言所言,已掌控汉中、陇右、凉州三地军政,是否真能号令七州而不悖,是否……真有资格与吴主平起平坐,共商灭魏大计。”
堂外忽有鼓声隐隐传来,是白帝城南门戍卒换防之鼓,三通九响,节奏沉稳,一如这山河亘古的呼吸。
朱绩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素帛,轻轻展开——上面是孙权亲笔所书的朱砂密谕,末尾盖着一方“讨逆大将军印”。他指尖抚过那方印痕,忽而一笑:“父亲说得对。朝廷的局势,确要大变了。”
句扶垂眸,未答,只伸手取过案头一册《永安防务图志》,翻至最后一页。那里空白处,用极细的鼠须笔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新鲜,显然是今日才添:
“三月十九日,吴威北将军诸葛恪抵白帝驿。其人目如鹰隼,步若磐石,观其气,非来贺,实来察。陈中丞若至,当以‘七马’为引,先问其志,再验其心。”
落款无名,只画了一枚小小的龟甲印记。
朱绩目光扫过,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字迹——与堂上那幅连防图右下角的题跋,出自同一支笔。
陈袛竟早已预料诸葛恪会来,且已悄然遣人潜入白帝城,在句扶身边布下一子。
而这一子,不止通晓军务,更通晓人心。
朱绩缓缓收起密谕,向句扶深深一揖:“句将军,敢问陈中丞所派之人,现居何职?”
句扶抬眼,目光澄澈如江水映月:“此人姓李,名弘,字子宽,现任永安军市掾史,专司军粮调度。他昨日才自朐忍押运新麦回城,今晨方至。”
朱绩颔首,转身向门外走去,步履沉稳:“烦请将军备马。我要亲自去军市走一趟。”
句扶并未阻拦,只唤来亲兵,低声吩咐几句。亲兵领命而去。
朱绩行至廊下,忽又止步,回身问道:“句将军,若陈中丞明日午后抵驿,今晚亥时,你可愿与我同赴南门箭楼?”
句扶一怔,随即明白其意——南门箭楼,扼控白帝城水陆咽喉,登楼可俯瞰整条长江航道,亦可遥望巫县方向。若陈袛真如密报所言提前抵达,必由水路乘舟而来,第一眼所见,便是此楼。
他略一思忖,肃然道:“愿随将军登楼。”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归营整束。
是夜亥时,白帝城南门箭楼之上,江风凛冽,吹得二人衣袍猎猎作响。远处江面浮着几点渔火,随波明灭,恍若星子坠江。朱绩凭栏而立,腰间佩剑轻叩石栏,发出清越微鸣。句扶立于其侧,手中捧着一盏油灯,灯火在他眼角皱纹间跳跃。
忽有水声破空而来。
两人同时侧首——下游江面,一叶扁舟正劈波而来,船身狭长,通体髹黑,唯船首绘一匹腾跃之马,马鬃飞扬,四蹄生云。舟上无帆,唯见数点人影摇橹如飞,桨声整齐划一,竟似鼓点。
朱绩瞳孔一缩:“虎步军的夜航舟!”
句扶却已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油灯,灯焰在风中狂舞却不熄灭,如一道金线直指来舟:“是陈中丞!他来了!”
那黑舟近了,舟头立着一人,玄色深衣,外罩一件素面锦襕鹤氅,发束玉簪,身形挺拔如松。他未戴冠,只以一方青巾束额,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之气。见箭楼上灯火,他微微抬手,身后一人立即扬起一面素旗,旗上无字,唯绣七匹奔马,围成一圈,中央一仙人骑鹤而立。
正是“七马祥瑞图”。
朱绩深吸一口气,整衣、束带、佩剑,而后恭恭敬敬,向着江面长揖及地:“吴使朱绩,奉主命,迎陈中丞!”
舟上那人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穿透江风,清晰入耳:“朱将军不必多礼。此番非是朝聘,亦非会盟,只是两个邻国,各自收拾了旧山河,如今站稳了脚跟,便该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把魏国那块硬骨头,一寸一寸,啃下来。”
舟靠南门码头,跳板搭起。
陈袛缓步登岸,足下皂靴踏在青石阶上,无声无息。
他目光扫过箭楼,扫过朱绩,最终落在句扶脸上,唇角微扬:“句将军,别来无恙。云根酒,我尝过了,果然烈得够劲。”
句扶一愣,随即大笑:“中丞何时偷尝的?”
陈袛自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瓶口塞着软木,递与句扶:“路上喝的。剩下这点,留给你。”
句扶接过,指尖触到瓶底一处微凸——那是陈袛亲手刻下的暗记:一弯新月,七颗星。
正是“七星伴月”,与“七马祥瑞”遥相呼应。
朱绩看着那瓶子,忽然想起费袆曾对陈袛说过的话:“祥瑞之事,朝廷可以用,我们也可以用。”
原来,他们早把祥瑞,刻进了酒瓶里,埋进了军粮中,写进了连防图上,也种进了这白帝城每一块青石、每一缕江风之中。
陈袛踏上箭楼最后一级石阶,江风掀动他鹤氅一角,露出内衬上用银线密密绣着的七个字:
“汉祚未央,吾辈在焉。”
朱绩仰头望去,只见月华如练,倾泻在陈袛肩头,仿佛为他披上一层流动的银甲。
那一刻他忽然彻悟:
陈袛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来告诉所有人——
季汉的脊梁,已经重新挺直了。
而这场会面,不是两国之间的妥协,而是一个王朝,在沉寂百年之后,向整个天下发出的第一声龙吟。
江水滔滔,不舍昼夜。
白帝城头,七星初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