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候于阶下,低声禀道:“将军,费公已自新阳回返,正在宫中面圣。另有消息——昨夜子时,武威郡快马驰至,报称王平将军已率三千铁骑自姑臧出发,三日后将抵冀县。”
庞宏脚步一顿,眸光微闪:“他亲自来了?”
“是。随行者,尚有凉州牧李孙德、侍御史胡商,及……段恪本人。”
庞宏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刀锋掠过寒潭:“好。来得正好。”
他抬头望向天际,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线金光直贯而下,照得驿馆飞檐熠熠生辉。远处,隐约传来胡笳之声,苍凉悠远,似自玉门关外吹来,又似自昆仑山巅飘落。
当日午后,刘禅于行宫召集群臣,议定“小讨曹”祥瑞处置之策。蒋琬、费袆、陈袛、吴班皆至,连久病未愈的许允亦由人搀扶而入。刘禅端坐御座,神色庄重,手中执一卷黄帛,正是段恪所上《柳谷祥瑞表》。
“诸卿且看。”刘禅将帛卷展开,命内侍高举示众,“此乃张掖太守段恪所呈祥瑞图录,龟石、玉匣、四象、仙马、八字,纤毫毕现。朕观之,诚为天降嘉兆,非人力所能伪。”
群臣俯首,齐声道:“陛下圣明,天佑汉室!”
唯庞宏立于班末,垂眸静立,不动声色。
刘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庞宏身上:“庞卿久在凉州,熟知河西风土。此祥瑞既出张掖,卿以为,当如何酬功?”
满殿寂静。
费袆微不可察地侧首,看了庞宏一眼;陈袛手指轻叩膝甲,节奏沉稳;蒋琬闭目养神,似已入定;吴班挺直脊背,目光灼灼。
庞宏缓步出列,整衣冠,伏地叩首,声音清越而沉实:“臣启陛下:祥瑞之出,非独张掖之功,实乃凉州上下同心、秦州调度有方、朝廷威德远播所致。若厚赏段恪一人,则凉州牧李孙德、镇北将军王平、侍御史胡商、凉州别驾益州,皆有协理之劳,岂可略而不提?”
刘禅颔首:“卿言甚是。”
“臣以为,当诏令天下:一、加段恪为关内侯,食邑三百户;二、擢李孙德为镇西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三、进王平为骠骑大将军,增邑千户;四、胡商迁光禄勋,益州擢为御史中丞——此四人,共承天眷,同沐皇恩。”
此言一出,殿内微澜顿起。
加段恪爵位,合乎情理;擢李孙德、王平,亦在预料之中;唯独将益州骤拔为御史中丞,且与胡商并列,实属破格。要知道,御史中丞秩比二千石,执掌监察,位在九卿之下、诸大夫之上,非深得帝心、素有清望者不可居之。
费袆眉头微蹙,却未开口;陈袛指尖停顿一瞬,随即继续叩膝;蒋琬眼皮微掀,目光如电,扫过庞宏侧脸,又缓缓垂下。
刘禅却抚掌而笑:“好!庞卿此议,公允周详,朕甚悦之!”他转向蒋琬,“蒋令君,即拟诏书,明发天下。”
诏书拟毕,内侍捧出,刘禅亲笔朱批。墨迹未干,殿外忽有虎贲急报:“启禀陛下!镇北将军王平、凉州牧李孙德、侍御史胡商、张掖太守段恪,已在宫门外候旨!”
刘禅一怔,随即朗声大笑:“来得正是时候!宣!”
殿门洞开,王平甲胄未卸,铁甲映日生寒;李孙德儒服锦带,气度雍容;胡商白发如雪,手持竹杖;段恪紫袍玉带,面容清癯,眉宇间隐有风霜之色。四人鱼贯而入,齐至殿心,伏地山呼万岁。
刘禅亲手将诏书递予王平,笑道:“王子均,朕昨日尚念你凉州风沙苦寒,今朝便见你英姿勃发,真乃国家柱石!”
王平双手高举过顶,声如洪钟:“臣蒙陛下厚爱,肝脑涂地,不敢忘怀!”
李孙德、胡商亦依次谢恩。
最后,刘禅看向段恪,笑容温和:“段卿献瑞,功在社稷。朕已诏加卿关内侯,世袭罔替。”
段恪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臣……臣粉身碎骨,难报陛下天恩!”
就在此时,庞宏忽而上前一步,朗声道:“陛下,臣尚有一事启奏。”
刘禅微讶:“庞卿请讲。”
庞宏面向段恪,目光澄澈如镜:“段太守,臣听闻柳谷龟石之下,尚有一玉匣未启。陛下仁德,不忍擅动天工,然臣以为,既为祥瑞,当示天下以全貌。臣愿亲赴氐池,开匣验宝,录其形制、刻文、质地,绘图呈览,以昭天心。”
满殿寂然。
段恪面色骤白,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王平目光如电,霍然盯向庞宏;李孙德手指微蜷,捏紧袖中玉珏;胡商竹杖轻点金砖,发出笃笃轻响;费袆终于抬眼,深深看了庞宏一眼,又缓缓垂眸。
刘禅亦是一愣,随即展颜:“庞卿思虑周全。既然如此,便由卿代朕一行。朕赐卿节杖,调羽林骑五十,即日启程!”
“臣——遵旨。”
庞宏再次叩首,起身时袍袖拂过丹墀,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他走出殿门,阳光倾泻而下,刺得人眼微眯。赵宏牵马候于阶下,见他出来,低声道:“将军,段恪方才离殿时,袖中滑落一物,被内侍拾得,已交予臣。”
庞宏伸手,赵宏掌中静静卧着一枚铜钱——七铢钱,钱面磨损严重,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如镜,唯有钱文“五铢”二字,尚依稀可辨。
庞宏拈起铜钱,迎光细看。钱背并无常见铸痕,反而有一道极细的刻线,自穿孔直贯钱缘,线上隐隐刻着两个蝇头小篆:
**“永昌”**
——那是建安二十四年,曹操封魏王后,魏廷在邺城所铸新钱之暗记。此钱流落河西,竟被段恪贴身收藏,至今日方始显露。
庞宏将铜钱收入袖中,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长嘶,绝尘而去。
身后,宫墙巍峨,殿宇森森。而前方,是三十里外的新阳驿,是三百里外的氐池县,是千里之外的玉门关,是更远、更广、更深的河西大地。
那里没有祥瑞,只有风沙、驼铃、盐碱地与未垦的荒原;
那里没有仙马,只有战马、商队驮马、牧民骑乘的骟马;
那里没有玉匣,只有账簿、契约、通关文牒,与一笔笔写在羊皮、竹简、缣帛上的真实交易。
而庞宏要开的,从来不是什么天降玉匣。
他要开的,是河西四郡沉寂三十年的财赋之匣、商贸之匣、人心之匣。
更要开的,是那些藏在祥瑞背后、躲在朱砂指痕之下、混在颂圣声里的,真正盘根错节的——权力之匣。
马蹄翻飞,扬尘蔽日。冀县的风,正从陇山之巅呼啸而来,卷起他袍角猎猎,如一面无声展开的旗帜。
旗上无字,唯余青空万里,云开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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