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
计算中心拿到的是整理后的数值网格和边界包。
这不能让数据风险完全消失。
熟悉水泵的人,仍可能从网格猜出部分结构。
秦曼把风险写进协议,没有用“绝对安全”几个字。
涉密程度更高的项目,仍旧只能在本地封闭集群里做。
普通商业项目可以选择外部计算,但由企业自己确认。
早上七点,第一组任务启动。
西安中心的国产集群运行速度不如海外最新设备。
胜在稳定。
中午十二点,基础流场算到百分之二十三。
下午四点,进度百分之四十一。
晚上九点,计算残差出现反复,连续三个小时没有继续下降。
任秋禾坐在机房外的值班室,腿上盖着件borrowed军大衣。
她看完曲线,让操作员暂停。
年轻工程师急了。
“停了要重算吗?”
“不停才要重算。”
任秋禾调出入口边界。
江南动力提供的泥沙浓度,是每十分钟一次实测数据。
工程师为了让曲线平滑,做了高阶插值。
两处短时间峰值被放大,造成数值振荡。
“现场数据本来有跳动。”
任秋禾说。
“你非得把它修成顺滑的。”
“河水又不是拿尺子画的。”
工程师问:“改成线性?”
“不用。”
“按采样值分段。”
“缺的地方可以估,测过的地方别替它变漂亮。”
边界重新处理。
任务从最近检查点恢复。
凌晨两点,残差开始下降。
基础流场在第二天上午八点完成。
八组分支随即发往四地。
每一组结果都由另一座中心抽取关键时间段复算。
不是全算一遍。
只核验压力峰值、空化区和阀门冲击最重的部分。
第三天下午六点,全部结果汇总。
总耗时六十二小时。
比丰收工程云承诺的十一小时慢很多。
比最初预计的二十多天,快了不少。
电费、机时和人工,总成本一百八十七万元。
丰收工程云报价是零。
林薇把这笔账原样记进项目报告。
没有把国家计算中心让出的公益机时算成“免费”。
那部分按正常价格列支,再由西北水利专项补贴承担。
钱从哪出。
电在哪用。
哪家中心算了多久。
全有记录。
结果也没有只报“通过”。
八组工况里,有一组出了问题。
高含沙水在低温停机后重新启动,旁通阀晚开一点八秒。
泵腔入口会产生短时间低压区。
压力最低点达到空化风险线以下。
持续时间不到半秒。
海外旧模型没有算到。
因为旧模型使用年平均泥沙数据,也没模拟施工现场可能出现的低温停机。
沈德昌拿到结果后,没有问能不能把参数放宽。
他给青海项目部打电话。
“首批泵别下井。”
“旁通控制要改。”
项目负责人急得直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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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车后天撤场!”
“再留三天。”
“留一天二十多万。”
“江南动力出。”
“许总批吗?”
沈德昌看了眼旁边的许国梁。
许国梁接过电话。
“批。”
机械旁通阀增加预开位置。
控制程序也重新调整。
为了避免传感器失效,泵站本地操作柜里加了一只机械延时机构。
没有网络,没有云端指令,旁通阀照样会先开。
首批十二台泵延期两天半下井。
安装当天,青海天很高。
风从河谷往上刮,施工人员说话时,嘴边带着白气。
泵组吊进井室。
管线接通。
试运行用的是现场原水。
水比实验室浑,细沙在透明取样瓶里很快沉到底部。
启动按钮按下前,沈德昌蹲在控制柜旁,亲手检查机械延时杆。
旁通阀先动。
一点八秒后,主泵启动。
电机电流逐步上升。
管道先轻轻晃了两下,很快稳住。
井下传来持续的水流声。
几分钟后,出水口开始上水。
浑水先排进沉淀池。
等管道冲洗干净,水流切入高处蓄水池。
项目部的人站在池边,谁也没忙着鼓掌。
大家都在看压力表和振动数据。
运行一个小时。
没有空化报警。
轴承温度正常。
阀门冲击低于计算值。
沈德昌在试运行记录上签了名字。
写完,把钢笔插回胸前。
他给罗熙缘发了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水上来了。
罗熙缘收到消息时,正在罗家村的临时算力会议上。
十九座计算中心的负责人都接进了视频。
高原泵项目证明,多中心协同能做。
也暴露出不少问题。
各地收费口径不同。
有的按机器数量。
有的按核心时长。
有的按峰值性能。
同一个任务,账面价格能差三倍。
宣传页上的算力高,不代表实际任务跑得快。
有座中心写着很漂亮的峰值数据,真正算水泵时,因为内存带宽不够,速度排在倒数第二。
另一座用了六年旧机器的大学中心,参数不好看,维护团队熟悉流体任务,反倒跑得更稳。
“以后不按广告里的峰值结算。”
罗熙缘说。
“按有效任务结果。”
有负责人问:“怎么定义有效?”
“任务完成。”
“结果通过复核。”
“中途因中心设备故障重算的部分,不让客户付。”
“用户模型有问题呢?”
“用户付。”
“责任有争议怎么办?”
“原始日志交第三方审计。”
这套规矩麻烦。
计算中心不太喜欢。
以前卖算力,只要机器开了,时间便开始计费。
任务算崩了,是用户程序的问题。
现在要分清谁的错。
意味着中心也得承担服务责任。
一名负责人说得直接。
“罗总,按这个方案,我们的运维成本会提高。”
“价格可以包含运维。”
“账写出来。”
“不能让客户为你们停电、坏盘和调度错误付钱。”
“那客户提交垃圾任务呢?”
“提交前做预检。”
“预检不通过,不进大型集群。”
任秋禾从西安回来后,也参加了会议。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保温杯里泡着枸杞。
“还有一条。”
“别拿最贵的机器算最简单的题。”
她翻开高原泵报告。
“这次有两组参数扫描,普通集群便能做。”
“你们为了提高利用率,什么都往高端节点塞。”
“杀鸡用不着借屠宰场。”
会议室有人笑。
任秋禾没笑。
“笑什么?”
“电费你们不交?”
笑声没了。
最终,神农尺不再自建一座包揽全部任务的巨型计算中心。
它把任务接口开放给所有符合要求的算力机构。
国有超算中心可以接。
高校可以接。
企业自建集群有空余,也可以接。
价格公开。
实测性能公开。
故障率也公开。
用户自己选。
神农尺只提供任务规范、记录和复核。
涉及粮食安全、水利、环境修复的公共项目,由专项基金买单。
纯商业项目自己付费。
中小企业若买不起,可以几家合做通用模型,也可以申请验证券。
验证券不是钱。
不能炒。
不能转卖。
只能拿来支付指定计算任务。
一张券对应多少机时、哪类任务,写得明白。
大卫看完方案,揉了揉额角。
“老板,这名字能不能别叫验证券?”
“听着跟商场优惠券差不多。”
杨老板正好也在现场。
他接了一句。
“能用就行。”
“叫得太高级,我们小厂还不知道去哪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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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没改。
神农工业验证券就这么定了。
丰收工程云的免费攻势仍在继续。
一个月内,它拿走了神农尺两百多家用户。
其中有些企业只是过去试试。
也有四十多家把主要项目迁了过去。
神农尺没有阻止。
每个离开的企业,都能完整导走项目。
后台不弹挽留窗口。
也不打电话推销。
迁出完成后,只发一封邮件。
提醒企业保留本地副本,核对云端合同里的数据使用与退出条款。
一个半月后,问题来了。
东南亚一家小型农机企业使用丰收工程云,设计甘蔗收割机刀盘。
项目接近定型时,平台触发出口合规审核。
理由是刀盘材料使用了高强度耐磨钢,可能涉及受管制工业用途。
账户被冻结。
企业要求导出最新项目。
平台允许导出三十天前的完整版本。
最近三十天的协同历史处于审核状态,不能下载。
企业没有停工余地,只得接受海岳联盟指定的合规咨询。
咨询费用二百六十万美元。
另签五年算力合同。
免费三年没有结束。
第一笔钱已经收了回来。
这家企业的老板把合同和冻结通知放到网上。
丰收工程云解释,个案不代表平台政策。
审核是国际法规要求,不是商业手段。
双方争了半个月。
最后项目解锁。
老板没再留下。
他带着开放档案回到本地,申请接入神农尺。
有人问罗熙缘,要不要拿这件事做一轮海外宣传。
她没同意。
“合同写了,企业自己签的。”
“提醒风险可以。”
“别把人家的损失拿来敲锣。”
神农尺也并非一路顺利。
公用计算网开放后的第二个月,东北一家中心连续两次交付错误结果。
原因不是算法。
是机房冷却系统老化。
设备高温降频,两个计算节点出现内存错误。
第一次复核发现了。
第二次没有及时发现,错误结果被一家水泵厂拿去改了叶轮。
样件做出来,试验不合格。
损失一百七十多万。
计算中心认为自己只提供机器,不对软件结果负责。
水泵厂不认。
双方吵到神农尺平台。
原始日志调出来以后,节点硬件错误记录清楚。
可旧服务协议没有写明这种情况由谁赔。
林薇带人算了三天。
最终,神农尺先赔水泵厂。
计算中心承担百分之七十。
平台风险基金承担百分之三十。
那座中心暂停接单,换完冷却系统和故障检测模块后,重新接受审核。
错误记录没删。
它的公开页面上多出一个黄色标记。
硬件故障导致错误结果,两次。
整改完成。
连续稳定运行时长,从零重新算。
中心负责人觉得难看,找大卫商量能不能三个月后把标记放到二级页面。
大卫没答应。
“七号仓那只改过数据的传感器,到现在还摆在展柜里。”
“你这两次故障凭什么藏?”
“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客户的样件也报废了。”
负责人憋了半天。
“那你们平台也有责任。”
“所以我们赔了百分之三十。”
大卫把赔付回执推过去。
“谁的错,谁认。”
“别争着当没错的人。”
冬至前,公用工业算力网接入了三十一座计算中心。
平均等待时间降到十六小时。
不算快。
跟丰收工程云宣传的“分钟级调度”也没法比。
可价格逐渐稳住。
神农尺基础任务的平均实际成本,从一百七十六元降到一百二十九元。
不是靠补贴压价。
是减少了重复任务,也把合适的题送到合适的机器上。
用户开始学会在提交前看一眼费用。
工程师也不再把所有参数一口气拉满。
有人抱怨这会影响探索。
平台便给研发项目保留一部分试错额度。
失败可以。
乱点不行。
罗家村总部原来的变压器没有再扩到方案里的最大容量。
省下来的钱,拿去改了数据中心的热回收。
服务器冷却产生的热水,通过管道送到村后新建的育苗棚。
冬天夜里,棚内不用再烧煤炉。
第一批受益的是老石沟送来的黑豆后代材料。
海南的崖州红也有一小批种子在这里做低温适应观察。
李敏霞去育苗棚看过一回。
回来后,她把二楼暖风口那两簸箕红薯片收走了。
罗汶以为母亲总算听劝。
第二天才发现,她把红薯片搬进了育苗棚值班室。
那里更暖。
“妈,那是科研棚。”
“值班室没种苗。”
“也不能堆吃的。”
“我装在玻璃罐里,没招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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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规定。”
李敏霞把刚烘好的红薯干递给他一块。
“你先尝。”
罗汶咬了一口。
外边韧,里头还软,甜得黏牙。
他嚼完,把罐子往墙边挪了挪。
“只能放值班室。”
“知道。”
“罐盖拧紧。”
“知道。”
“不能拿进育苗区。”
“你怎么比你爸还能念?”
罗新德正蹲在棚外修水管,听见这句,隔着塑料膜回了一声。
“关我啥事?”
年底前,青海高原泵站完成满负荷试运行。
一百六十套泵组分批到位。
清水从低处水源送进高位蓄水池,再通过管网进到农业基地。
冬季地里没有庄稼。
新平整的田埂被雪盖住一半。
值班员拧开末端试水阀,水从管口流出来,落在冻硬的土上。
开头有点浑。
放了几分钟,便清了。
沈德昌去现场验收。
他用搪瓷缸接了半缸水,没喝。
放在控制室窗台上,等了一夜。
第二天,缸底只有很薄的细沙。
在设计范围内。
他把照片发给任秋禾。
任秋禾回了两句话。
泵能抽水,不等于项目结束。
春季融雪再看。
沈德昌把消息打印出来,钉在控制室墙上。
验收报告里,也留了春季复测项。
没人因为冬季过关,便提前写全年合格。
腊月二十六,罗家村开始准备过年。
院里架了大锅。
李敏霞在煮腊肉。
锅盖边沿往外冒白汽,肉香飘到村道上,路过的孩子都要往院里看两眼。
大卫拎着两箱酒进门,被李敏霞数落了一顿。
“来就来,买这么多干什么?”
“给叔喝。”
“他血压高,喝不了多少。”
罗新德从堂屋出来。
“谁说喝不了?”
“医生说的。”
“医生说少喝,没说不喝。”
“少喝是多少?”
罗新德没回答,弯腰去搬酒。
李敏霞把他手拍开。
“放储物间。过年只开一瓶。”
大卫赶紧把酒交给赵虎,免得自己夹在中间。
罗熙缘坐在屋檐下剥蒜。
她换了件旧毛衣,头发松松扎在脑后。
旁边的小炭炉上煨着茶,壶嘴往外吐热气。
林薇拿着年终报表过来。
神农尺全年没有盈利。
亏了八千六百多万。
比最坏估算少。
公用算力网、开放格式和测试平台都在前期投入。
验证券也花了钱。
可用户留存率比预计高。
付费企业达到两千一百多家。
其中六成是过去从没用过正规工业仿真的中小厂。
丰收工程云仍有更多机器、更低报价。
神农尺没有赢下整个市场。
只把自己的位置站住了。
林薇翻到最后一页。
“海岳联盟的补贴还会继续。”
“明年他们准备把免费范围扩大到材料设计和自动驾驶。”
大卫在旁边剥花生。
“他们钱真多。”
“投行最不缺钱。”
林薇把另一份报表放下。
“我们若继续按实际成本收费,明年还会有人走。”
“走就走。”
罗熙缘剥开一头蒜,把坏掉的一瓣挑出去,“留下的不一定多。”
“账得算得过来。”
罗新德在旁边听了半天。
“你们那个算东西的云,现在还亏钱?”
“亏。”
“那也得收电费。”
“收了。”
“收了还亏?”
“修平台、买机器也要钱。”
罗新德从口袋摸出村账本。
“跟修水渠一样。”
“头一年买水泥,肯定不够。”
“渠修好了,往后少漏水,账才能慢慢找回来。”
他把账本放到桌上。
“就是别学村西头以前那个养鸡场。”
“头一年鸡蛋卖得便宜,把别家都挤走。”
“第二年饲料涨价,它也撑不住。”
“最后全村还得去外乡买鸡蛋。”
大卫笑出声。
“叔,您现在看商业看得挺明白。”
“我不看商业。”
罗新德抓了把花生。
“我看谁家赊账最后还不上。”
院里正说着话,罗汶从楼上跑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平板,脚上仍旧少了只拖鞋。
李敏霞先看见。
“鞋呢?”
“楼上。”
“地上这么凉,你光一只脚跑什么?”
“出事了。”
“出事也先把鞋穿上。”
罗汶只得转身。
没过半分钟,他把另一只拖鞋套上,又跑回来。
“姐,巴西那边发紧急通知。”
“机器出问题?”
“机器能开。”
“是高精定位服务。”
罗汶把平板放到桌上。
神农一号第一批出口机型,虽然保留机械启动和本地基础作业模式,自动驾驶系统使用的却是一家北美公司的全球卫星差分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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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卫星定位还能用。
厘米级修正信号,被停了。
理由是巴西几家合作社把设备接入神农系统,改变了授权服务环境。
七十二小时后,全部差分账户终止。
卡洛斯发来的视频里,几百台红色农机停在农场边。
机器能走。
犁也能下地。
可巴西南部几个合作社马上要进行大面积精准播种。
没有高精度定位,自动行驶会出现重行和漏播。
人工能开。
几十万公顷地等不了。
罗新德听完,剥花生的手停了。
“这回关的又是什么?”
罗汶把页面往下拉。
“天上的路标。”
罗熙缘拿过平板。
通知底下附着新的服务条件。
停止使用神农工业节点。
农业作业数据接入北美服务器。
每台设备重新缴纳高精定位授权费。
签完以后,信号恢复。
院里的大锅还在煮肉。
柴火烧得噼啪响。
李敏霞拿长筷子把锅里的腊肉翻了个面,回身问了一句。
“天上的路,也是他们家的?”
罗熙缘关掉通知页面。
“不该是。”
她把银色打火机压在平板旁边。
“联系卡洛斯。”
“告诉他,机器先切手动作业。”
“已经播过的地块,全做标记,不许为了赶工重压。”
“北斗那边呢?”
罗汶问。
“查现有接收机能不能接。”
“首批机型的板卡不支持北斗三号全频点。”
“能换吗?”
“能。”
“可巴西没有那么多现货板卡。”
“那就从国内发。”
“大面积农场要厘米级定位,光换接收机不够。”
罗汶把地图放大,“还得有当地地基增强站,或者能覆盖南美的卫星修正服务。”
大卫手里的花生也不剥了。
“建一套要多久?”
“从头建,来不及。”
罗汶点开南美现有测绘资源。
“不过巴西有自己的连续运行参考站。”
“大学、测绘部门和农场都建过。”
“数据分散,接口也不统一。”
“神农系统若能接起来,再配北斗和其他公开卫星信号,可以做区域修正。”
“多久?”
“先别问七天。”
罗汶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
罗熙缘拿起外套。
“这回只有七十二小时。”
罗汶抓了抓头发。
“我就知道。”
李敏霞把锅盖重新盖上。
“先把肉捞出来带着。”
“飞机上不让带汤汤水水,干肉总能吃。”
院外,冬日的太阳落到山后。
屋檐下那十几个晚熟的柿子,只剩最后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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