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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85章 炉火之外,还有一条河(第2页/共2页)

    “你最近为什么什么都要七天?”

    “因为特钢厂的钼只够九天。”

    “那我先搭能用的,后面再补功能。”

    “可以。痕迹不能缺。”

    环境处理方案也在同一晚定了下来。

    短期,沿尾矿坝修三道截流沟。

    所有酸性矿山水进入高密度污泥处理线。

    先用本地石灰石中和,再以铁盐和硫化处理分离铜、锌、钼。

    处理后的水不直接排河,全部回用于选矿和厂区降尘。

    长期,对旧尾矿做分区覆盖和防渗。

    坝下修人工湿地,种植耐酸的芦苇、香蒲和本地水草。

    河床受污染沉积物分段清理,不挖一处埋一处,全部按检测结果分类处置。

    最难的是污泥。

    每处理一万方酸水,会产生数百吨含金属污泥。

    长期送危废库,费用高,库容也扛不住。

    克劳斯盯着水样成分表看了很久,拿铅笔在钼和铜两栏下画了圈。

    “这些不是只能埋掉的泥。”

    彭建设问:“能回收?”

    “先沉铜,再回收钼。纯度不会高,但可以回炉。”

    克劳斯把几组数据算完,“还有铼。”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去。

    “哪里有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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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斯拿走报告,重新看了一遍,“常规检测没有这一项。”

    周秀芬一直坐在门边。

    听见这个字,她从布包里翻出另一册旧本子。

    “以前测过。”

    她翻到一九九六年的一页。

    那年厂里请省地质队做过伴生元素普查。

    手写结果里,铼一栏只有零点几克每吨。

    后面批了四个字。

    无回收价值。

    周秀芬说:“当时铼便宜,厂里设备也提不出来。报告交上去以后没人管。我抄了一份。”

    汉斯站起来,拿着本子走到灯下。

    “不是没有价值。含量低,可这座尾矿坝有两千多万吨旧渣。先把钼富集,铼会跟着进入中间产品。钢厂用不上多少铼,航空发动机和高温合金却离不开。”

    大卫立刻开始算账。

    “按现在国际价格,哪怕回收率只有三成,也够付大半的河道修复费用。”

    罗熙缘看着那行多年前的批注。

    “先别把收益算进去。”

    “为什么?”

    “资源量没核实,工艺没跑通。不能拿纸上的钱去许诺河里的工程。”

    她把本子还给周秀芬。

    “明天做全元素复测。样品分三份,省地质实验室、神农材料中心、第三方机构各一份。”

    周秀芬接过本子,手掌在封皮上压了压。

    “这回别只挑有钱的测。”

    “所有高风险元素都测。”

    “报告给村里一份。”

    “给。”

    工程第二天开干。

    没有剪彩,也没有领导讲话。

    第一台挖掘机下沟前,周秀芬拿着旧图在前面走。

    她年纪大了,走碎石坡得有人扶。

    赵虎伸手,她摆开,自己用一根探矿杆撑着地。

    “别扶我。你们这些年轻人走得快,容易把我拽倒。”

    她每到一处,便拿探矿杆在地上敲两下。

    “这里下面有旧管。”

    “再往东三米,是以前的沉淀井。”

    “那块地不能直接压,底下空。”

    工程队按她的指点试挖,找出的旧设施跟记录册基本一致。

    有人问她怎么记得这么牢。

    周秀芬说:“年轻时每天从这走。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硌脚。”

    下午,村里推选的六名监督员进厂。

    三个人管取水样,两个跟着固废运输车,还有一个退休会计,专门看环境修复账户。

    罗氏给工资,不给头衔。

    周秀芬也在名单里。

    她嫌合同上的“社区环境顾问”六个字太绕,让秦曼改成“水样员”。

    “我就是取水的。顾问听着要坐办公室,我坐不住。”

    秦曼照她说的改了。

    第三天,临时处理线出水。

    原水黄褐,经过中和、沉淀和过滤后,颜色淡了很多。

    检测结果达到矿区回用要求。

    可河道下游仍有旧铁泥,井水也没有完成全覆盖检查。

    老刘提议办个媒体参观,让外界看看处理成果。

    罗熙缘拒绝了。

    “水刚能回用,不是河修好了。现在办参观,拍几瓶清水,跟以前拿一份正常探头数据说没污染没区别。”

    “外头骂得很难听。”

    “让他们骂。”

    “订单在掉。”

    “掉了再拿回来。”

    第五天,三方实验室报告陆续出来。

    旧尾矿中的铼含量跟周秀芬记录接近。

    单看原矿不高,经过神农分选模型重新富集后,钼精矿中的铼达到可回收线。

    伴生铜的价值也不低。

    更关键的是,酸性矿山水里原本被视为污染物的钼和铜,可以通过分级沉淀回收。

    处理一方水,成本依旧高,但不再只有支出。

    彭建设拿到报告后,在办公室算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一份新账放到罗熙缘面前。

    “按年均水量,金属回收能覆盖处理线百分之四十三的运行成本。铼回收线建成后,可以覆盖到百分之六十七。剩下的由矿山利润补。”

    “河道修复呢?”

    “另算,五年总预算三点八亿。”

    “预算锁定,不能拿矿价波动当减项理由。”

    “明白。”

    “村里的井查完没有?”

    “一百二十七口,十一口酸碱度异常,其中四口金属指标超标。先接临时供水管,后续封井重打。”

    “今天把临时水送到。”

    “水车已经进村。”

    彭建设没有马上走。

    他把安全帽在掌心转了半圈。

    “罗总,我想请个处分。”

    “理由。”

    “旧图纸没查全就开工。哪怕地方给了资料完整的证明,我作为总工程师,也该做地球物理复核。”

    “内审会定。”

    “工程队有人劝过我,说坝脚回声不对。我赶工期,没听。”

    罗熙缘看他片刻。

    “把这句话也写进报告。”

    “写了。”

    “那就先把活干完。处分不是让你躲开现场。”

    彭建设戴回安全帽,走到门口又转过来。

    “还有件事。周师傅不肯领加班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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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她说以前给厂里看水,没看住。现在算补班。”

    周秀芬正在处理池旁取样。

    她用的是厂里新发的自动取样器,却仍带着那只蓝边搪瓷壶。

    新仪器取完,她会再用壶舀一点,带回家静置,看第二天有没有沉淀。

    罗熙缘走过去,把工资表递给她。

    “签字。”

    周秀芬没接。

    “我不缺这点钱。”

    “不是给您补偿,是工钱。”

    “以前我也拿工钱,水还是黄了。”

    “以前的账不能从今天的工资里扣。”

    周秀芬拧紧取样瓶,贴好时间标签。

    “我儿子说你们罗氏规矩多。”

    “多一点好。”

    “规矩多,钻空子的人也多。”

    “所以让您看着。”

    周秀芬想了想,接过表,在末尾签了名字。

    她写字很慢,一笔一画,跟记录册里的年轻字迹已经不同。

    “工资进我孙女学校的助学金。”

    “您自己支配。”

    “她不是缺钱。她在县中学教化学。让她拿这笔钱,每年带学生来河边测水。”

    “行。”

    “别替学校买设备。设备你们矿上出。钱留给穷学生吃饭。”

    罗熙缘在工资表旁做了备注。

    第七天早上,石门沟三处监测点连续达标。

    矿区没有恢复全部生产,只先开了一条旧尾矿分选线。

    新采区仍封着。

    处理水全部回用,任何排口都没有往河里放水。

    同一天,神农工业溯源节点上线。

    红星特钢二厂当天出炉的每一批钢,都多了一份环境身份证。

    废钢来源比例。

    原生矿来源。

    每吨钢用水量。

    烟气排放。

    炉渣去向。

    回收金属含量。

    连红旗三厂那次事故和整改记录,也保留在关联页面里。

    罗汶问过要不要把事故放到二级页面,免得客户扫一下就先看见负面内容。

    罗熙缘让他放在首页。

    “做过就是做过。藏深了,跟删掉没区别。”

    海岳联盟的绿色农业观察团在第八天到了栾川。

    领队仍是艾略特。

    他带了环境工程师、矿业律师和十几家媒体。

    落地前便发出预告,要对神农重工进行独立核查。

    大卫怕对方在采样环节做手脚,安排了三套平行样和全程录像。

    罗熙缘却只交代一件事。

    “不拦他们去下游。”

    “河床还没完全清完。”

    大卫提醒,“靠近老排口的石头仍是黄的。他们肯定拍。”

    “让他拍。”

    “舆论会说咱们修复失败。”

    “八天洗不掉三十年的污染。说成功才是假。”

    核查从上午九点开始。

    艾略特先看处理线,再查尾矿坝,最后沿石门沟往下走。

    前两个点的水质检测没有问题。

    到了下游两公里处,一名外国记者指着河床发问。

    “这里为什么仍然有大面积红色沉积?”

    随行翻译把问题说完,周秀芬先答了。

    “以前留下的铁泥。”

    “这是否证明神农重工公布的水质恢复不真实?”

    “水是今天的水,泥是过去的泥。两笔账都是真的。”

    记者又问:“罗氏需要多久才能清理完?”

    周秀芬指了指岸边的分段施工牌。

    “牌上写着。上游三个月,中游八个月,下游一年半。清完还要养水草,不是把黄泥挖走就算完。”

    “您是罗氏员工吗?”

    “拿工钱。”

    “那您的结论是否独立?”

    周秀芬把蓝边搪瓷壶递给对方。

    “你自己取。壶是我的,水是河里的。你不信我,信你们的机器。”

    同行的人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艾略特没笑。

    他拿过便携仪器,亲自在上中下游测了三次。

    数据与神农系统公开页面一致。

    检测结束后,他提出查看环境修复资金账户。

    林薇把账本搬到临时会议室。

    三点八亿长期修复资金已经进入监管专户。

    矿山利润每季度再按比例补充。

    账户支出需要罗氏、地方监管和村民监督组共同签字。

    艾略特翻到神农工业节点的开源协议。

    “你们要求所有使用开源钢材配方的工厂,同时公开原料和环境数据?”

    “对。”

    “如果对方不愿意呢?”

    “可以使用配方,不能挂神农绿色工业标识,也拿不到神农令购机补贴。”

    “这仍是一种标准壁垒。”

    罗熙缘坐在会议桌另一端。

    “公开配方免费。环境标识有门槛。你不能一边用低成本技术赚钱,一边把污水排给别人,再要求我们替你背书。”

    艾略特合上文件。

    “欧洲标准委员会担心,你们在建立另一套排他的认证体系。”

    “数据接口对所有合规审计机构开放。收费标准公开。来源社区和工人代表有监督席位。哪里排他?”

    “规则由罗氏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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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那套规则由投行出钱发起。”

    会议室里有人停下翻页。

    艾略特用食指敲了敲公文包边缘。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罗女士,您一直在强调公开。那能否回答一个问题?红旗三厂这次事故,最早是谁发现的?”

    “当地村民。”

    “不是神农系统?”

    “不是。”

    “也就是说,您的系统失效了。”

    “在老排水沟这件事上,失效了。”

    媒体的镜头全转向罗熙缘。

    艾略特往后靠了靠。

    “您承认这一点?”

    “为什么不承认?”

    “那外界有什么理由相信,其他矿山没有同样的盲区?”

    “没有理由只凭一句话相信。”

    罗熙缘把一叠新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所以从今天起,神农工业节点不接受企业自证。每座矿、每家钢厂,都要有当地社区采样点。原始数据由三方保存。系统漏掉的,村民可以补。企业改过的,原始盒会留下。”

    她翻开最后一页。

    “红旗三厂事故发现者奖励,已经按内部举报最高标准支付给石门沟村。不是封口费,不附保密条款。以后任何人发现神农工业节点与现场不符,都能拿这笔钱。”

    艾略特看完,没再追问。

    核查报告两天后公布。

    红旗三厂存在严重历史污染。

    新施工对旧排水沟识别不足,造成酸性矿山水外溢。

    神农重工处置及时,未隐瞒现状,短期控制措施有效,长期修复方案资金充足。

    工业溯源系统仍需接受持续审查。

    这不是一份替罗氏唱赞歌的报告。

    可它没有给海岳联盟想要的结论。

    欧洲那两家暂停订单的采购商恢复审核。

    巴西合作社直接完成三百台神农一号的正式签约,并把环境溯源写进采购合同。

    更多东欧和拉美小型农机厂加入开源协议。

    他们用不起海岳联盟每年数百万美元的绿色认证,却愿意把排水口、烟囱和废料账本接入神农工业节点。

    费用只有对方的十分之一,其中一部分直接进入当地环境基金。

    红旗三厂复产第十天,第一批从酸性矿山水污泥中回收的含钼中间料送到红星特钢二厂。

    量不大,只有七吨。

    魏长山让人在料斗旁挂了块木牌。

    石门沟回收料,第一批。

    汉斯嫌这名字不够专业,建议写完整化学成分。

    魏长山说牌子背面随你写,正面就这几个字。

    第一炉钢出炉后,钼含量稳定,硫和磷控制得比上批还低。

    铼没有进农机钢,被单独富集进一只密封罐。

    罐子不大,却能卖出足够支付三个月河道清淤的钱。

    周秀芬听说后,只问钱进没进监管账户。

    林薇当着她的面完成转账。

    她看完回执,拿蓝边搪瓷壶去下游取水。

    石门沟的水还没有恢复到三十年前。

    河床也没长回旧照片里的水草。

    可壶里的水放了一夜,底部没有再出现红泥。

    第二天,她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

    六月二十七日,雨后,清。

    没写合格。

    因为她说,鱼还没回来。

    矿上复工后的首月工资发下来,村里有二十七个人进了环境和分选岗位。

    过去只能外运填埋的旧尾渣,经过重新分选,产出低品位钼精矿、铜中间料和建筑用惰性骨料。

    每一批骨料都要做浸出检测,合格才许出厂。

    老刘想在县里开个庆功会。

    罗熙缘没去。

    她让彭建设把会场租金省下来,给石门沟沿岸十一口问题水井装净水设备。

    老刘无奈,只好自己去村里看设备安装。

    回来时鞋上全是泥,再没提摆花篮的事。

    月底,罗熙缘回了罗家村。

    院墙根那堆旧犁铧已经被赵虎拉走,财务按废钢价打了款。

    罗新德拿钱买了水泥和砂子,正带人修南坡水渠。

    李敏霞把她叫进灶屋,揭开砂锅盖。

    里面炖着莲藕排骨,汤已经熬白。

    “手给我看。”

    罗熙缘把右手递过去。

    虎口的痂脱了,留下浅红的新皮。

    李敏霞用指腹碰了一下。

    “还疼不?”

    “不疼。”

    “矿上的水呢?”

    “控制住了。河还得修一年多。”

    “没拿钱糊弄人?”

    “没有。”

    李敏霞这才给她盛汤。

    “那就吃饭。”

    饭桌上,罗新德从工地回来,裤腿沾着水泥。

    他听完红旗三厂的事,夹了块藕,嚼了很久。

    “你妈那天提醒得对。”

    “您当时还说矿停八年了。”

    “我又没说她错。”

    李敏霞在旁边哼了一声。

    罗新德低脸扒饭,过了会儿又补一句。

    “炉子烧得再旺,也得有人看烟往哪飘。以前村里烧砖窑,挣钱是真挣钱,庄稼叶上落灰也是真落灰。只讲前头那半句,日子过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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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熙缘端着汤碗,没说话。

    院外有人经过,跟罗新德打招呼。

    修渠的搅拌机还停在路边,水泥桶没洗,太阳一晒,表面结了层薄壳。

    这顿饭吃到一半,魏长山的电话来了。

    老头先没说话。

    电话里传来车间报警器的提示声。

    罗熙缘把汤碗放下。

    “出什么事了?”

    “钢没问题。”

    魏长山说,“矿料也够了。”

    “那是什么?”

    “巴西那三百台神农一号,传动系统已经装完。今天准备做整机出厂测试,四台进口轴承磨床同时锁机。”

    罗熙缘问:“设备故障?”

    “不是。控制屏上跳出英文提示,说咱们违反最终用户许可。厂家从海外远程关了数控权限。”

    堂屋里的收音机正播午间农业新闻。

    院里阳光落在石板上,晒得发白。

    魏长山在电话那边骂了几句,才继续说。

    “炉子有料,钢也炼成了。可最后磨轴承的机床,钥匙还在人家手里。”

    罗熙缘拿起桌边那枚银色打火机。

    机盖开合,发出一声轻响。

    “别拆机。”

    “那三百台机器怎么办?”

    “先封车间。原始日志全部保存。”

    她从椅子上起身,取下门后的外套。

    “通知罗汶,查远程锁机协议。再把国内做数控系统的人,全给我找出来。”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排骨汤。

    热气还在。

    炼钢的原料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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