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指尖碰到杯沿，轻轻一颤。郑辉看见她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十五岁练钢琴时被琴键划的。他忽然想起《海边的曼彻斯特》里那场戏：李叔教少年时期的李·钱德勒弹肖邦，琴键冰冷，少年手指僵硬，李叔把他的手按下去，说：“错音也是声音，别怕它。”

    现在，那双手按在咖啡杯上，稳得像没受过伤。

    张国荣搅动咖啡，勺子碰杯壁发出清脆声响：“阿辉，新项目真不方便透露？”

    “不是不方便。”郑辉吹了吹热气，“是还没定名。”

    “总得有点方向吧？”

    “拍一个……不会哭的夏天。”

    高媛媛挑眉：“《海边的曼彻斯特》之后，你还敢碰夏天？”

    “正因为拍过冬天，才敢碰夏天。”他顿了顿，“这次主角是个修空调的工人，每天扛着梯子爬楼，帮人修坏掉的冷气。他修不好自己的人生，但能修好别人的夏天。”

    范彬彬笑出声：“这算什么？工业浪漫主义？”

    王菲忽然说：“我想演。”

    四个人同时看向她。

    她垂眸，用小勺刮掉杯壁凝结的奶泡：“台词少，动作多，不用哭。我喜欢。”

    张国荣举杯：“那预祝——《修空调的人》杀青顺利。”

    郑辉碰杯，杯子相撞，声音很轻：“不叫那个名字。”

    “叫什么？”

    他望着窗外海面，那里有艘小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灯在墨色水面上划出一道银线：“叫《夏日无休》。”

    ——名字是假的，但念头是真的。他确实想拍一部不谈丧失、不谈修复、不谈告别的电影。拍一个男人日复一日爬上别人家阳台，拧紧松动的螺丝，接好断掉的电线，然后跳下梯子，骑着旧摩托消失在蝉鸣里。

    吃完饭，众人步行回酒店。海风渐大，掀动范彬彬的裙摆，她伸手按住，却没压住头发。王菲顺手摘下发卡别在她耳后：“别散了。”

    高媛媛落后半步，低声问郑辉：“你真打算让菲姐演？”

    “她演，我就拍。”

    “不怕媒体说你偏心？”

    郑辉停下，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怕。但更怕她哪天突然不想演了。”

    高媛媛没接话，只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酒店，电梯里，范彬彬靠在角落刷手机，忽然抬头：“热搜第一。”

    郑辉皱眉：“什么？”

    “#郑辉王菲双影帝#。”她念完，又点开一条热评：“恭喜两位老师！顺便求求别再吵CP了，我们只想看你好好活着。”

    王菲没看手机，只盯着数字跳动的楼层屏：“七楼。”

    电梯门开，她率先走出去，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越。郑辉跟在后面，余光扫见她腰线绷直，像一根不肯弯的弦。

    走廊尽头，他们的房间依次排开：701张国荣，702高媛媛，703范彬彬，704王菲，705郑辉。

    王菲在704门前停下，没掏卡，只望着郑辉：“你房间有WiFi密码吗？”

    “有。”他报了一串数字。

    “谢谢。”她点头，刷卡进门，门关上前，又补了一句：“明天咖啡厅，我会带问题来。”

    门合拢，咔哒一声轻响。

    郑辉站在原地，没动。何岩不知何时出现，递来一份传真：“环球影业刚发的，新项目预算确认函，还有……”他压低声音，“国内消息，《海边的曼彻斯特》引进审批已通过，中影下周签合同。”

    郑辉接过，没看，只问：“央视那边，视频播出了吗？”

    “四点整，准时。”

    他颔首，转身走向705。

    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郑导，我是杭州电视台的郑辉。视频传出去了，天涯、西祠、猫扑……都在转。有人叫它‘威尼斯走廊’。】

    郑辉盯着屏幕，良久，回了一个字：

    【谢。】

    他推开门，屋里没开灯。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海面波光粼粼，远处灯塔规律闪烁，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他没开灯，也没开电脑。只是站着，听潮声。

    潮起，潮落。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反复练习，却始终没等到开口的时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国内某论坛新帖标题被顶上首页：

    【刚看完‘威尼斯走廊’，我删掉了所有CP超话。】

    帖子里只有一张图：央视采访尾段截图。

    王菲走在光里，身后是暗。

    前方，四个人站在光与暗交界处，静静等着。

    ——她终将走到那里。

    而他们，始终没有挪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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