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通道里灯光昏黄,空气里浮动着香槟余味与汗水混合的气息。郑辉靠在墙边,手里捏着半杯没喝完的气泡酒,杯壁凝着水珠,一滴滑落,洇湿了他西装袖口。高媛媛从问答会现场被簇拥着走出来,头发微乱,耳坠晃得厉害,脸上那层笑还没来得及卸,像一层薄釉,底下是未干的底色。她一眼看见他,脚步顿住,没说话,只是把奖杯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冰凉的,带着金属边缘的硬感。
郑辉低头看了眼那只手,没躲,也没回握,只把酒杯往旁边移了移,腾出位置。高媛媛顺势挨着他站定,肩膀几乎贴上他臂弯。两人静了几秒,谁都没开口。远处传来意大利语的喧哗,混着英语、法语、中文夹杂的快门声,像潮水拍打礁石,一阵一阵,退去又涌来。
“他们问你是不是葬礼。”高媛媛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答得真好。”
郑辉侧过头,看见她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反光,不知是灯光还是刚才台上的泪意。他没接话,只把酒杯递过去:“喝一口?”
高媛媛接过,抿了一口,喉结微动,随即皱眉:“太甜了。”
“你不是爱喝甜的?”他问。
“以前是。”她把杯子还回去,手指在杯沿划了一圈,“现在喝多了,觉得腻。”
郑辉没应,仰头把剩下半杯喝尽,玻璃杯底磕在金属栏杆上,叮一声脆响。他抬手抹了下唇角,指腹沾着一点湿痕。高媛媛看着,忽然伸手,用拇指擦掉他下巴上一星酒渍——动作很轻,却停顿了半秒,才收回手。
“评审团那套平衡术,”她换了话题,“挺漂亮。”
“嗯。”他点头,“金狮给《回归》,是政治正确;评审团大奖给《海边》,是人性正确;并列影后,是情感正确;银狮给《座头市》,是技术正确;平庸个人贡献给《偷心》,是美学正确。七个奖,七种正确,全齐了。”
高媛媛笑了下:“可他们漏了一种。”
“什么?”
“时间正确。”她望着通道尽头那扇虚掩的门,门外是蓝毯铺就的夜色,“《海边》拍出来的时候,它该拿金狮。现在它拿了三个奖,可那三分钟的沉默还在你脑子里,对不对?”
郑辉没否认。他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上一点蹭掉的漆皮——深灰西装裤,黑色牛津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可鞋尖那一小块哑光,像一道无声的裂口。
“你那天在采访里停了五秒。”高媛媛轻声说,“不是七秒。”
“记者记错了。”
“我数过。”
他抬眼,终于正视她:“你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五秒里,”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没呼吸。”
郑辉怔住。不是惊讶,是被刺中了某处——那五秒里他确实屏住了气,不是思考怎么回答,而是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跳,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有人把海浪灌进颅骨。他以为没人察觉,连何岩都只说“郑导刚才卡了一下”,可高媛媛数过,她记得他没呼吸。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范彬彬穿着那条红裙转过拐角,身后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央视记者。她一眼看见他们,步子没停,嘴角却先扬起来,像提前演练过一百遍的弧度。高媛媛立刻站直,笑意浮上眼尾,郑辉也松开攥着酒杯的手指,把空杯递给路过的服务生。
范彬彬走近,没看郑辉,只挽住高媛媛手臂:“刚找你们一圈,CCTV6的老师非要跟拍后台花絮,说你俩现在是‘双料王’,得留点真实镜头。”
高媛媛笑:“真实镜头?我刚还在骂这酒太甜。”
范彬彬瞥了眼郑辉:“他呢?”
“他说这酒配不上今晚。”高媛媛接得自然。
郑辉没拆穿。他甚至配合地颔首:“确实寡淡。”
记者笑着举起话筒:“郑导,能问个私人问题吗?听说您父母忌日快到了,这次威尼斯之行……”
高媛媛突然插进来:“他刚说酒寡淡,意思是今晚所有东西都寡淡——奖、掌声、蓝毯,连海风都寡淡。你们信不信?”
记者一愣,随即笑开:“信!张导这话说得有味道!”
范彬彬也笑,顺势把高媛媛往自己那边带了带,遮住她微微发白的指节。郑辉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掠过范彬彬垂落的发梢,落在她耳后那粒浅褐色小痣上——和去年戛纳时一样,没变。
他忽然想起《海边的曼彻斯特》杀青那天。最后一镜是李坐在厨房桌前,冰箱门开着,冷气白雾弥漫,冻肉包装袋上结着霜。王菲演那一场没台词,只有三次呼吸:第一次吸气时肩胛骨耸起,第二次呼气时眼睑颤动,第三次吸气时左手无意识抠进木桌边缘,指甲缝里嵌进一点木屑。郑辉喊了“过”,全场安静,没人鼓掌。王菲起身,走到他面前,把那点木屑刮下来,放在他掌心:“留着,当纪念。”
后来那点木屑被何岩收进一个小玻璃瓶,标签写着“2023.4.12 海边 李的厨房”。郑辉没再打开过。
此刻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没有玻璃瓶,只有一张折过的纸,边缘已被体温熨得柔软。是北野武利闭门会议后塞给他的获奖名单原件,墨迹未干,字迹潦草,最底下一行用红笔圈了两处:“评审团大奖”和“最佳女演员(并列)”,旁边批注一行小字:“非补偿,即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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