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电影节闭幕式后的夜风裹挟着亚得里亚海的湿气,钻进电影宫后巷窄窄的石板缝里。郑辉走出主会场侧门时,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廊道里撞出三重回响——范彬彬先一步踏进光影交界处,裙摆扫过青铜浮雕的边角,像一尾游进暗流的红鱼;王菲停在台阶中央,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小的线头,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起伏,却让身后追光灯师下意识调低了两档亮度;张国荣站在最右侧,正把一枚被体温焐热的薄荷糖剥开糖纸,递向高媛媛时手腕悬停半秒,又笑着收回,含进自己嘴里。
何岩抱着三台摄像机跟在最后,肩带勒进西装衬衫的领口,汗珠顺着喉结往下滚,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片深色。他没敢催,只把设备包往腋下压了压,听见郑辉说:“去兰雀咖啡。”
不是酒店,不是餐厅,是电影节期间唯一一家凌晨两点还亮着暖黄灯的旧书店兼咖啡馆。木门推开时铜铃叮当一响,混着现磨咖啡豆的焦香和书页泛黄的微酸气息扑面而来。店主是个蓄着灰白胡须的意大利老人,见他们进来只是抬眼,从柜台后取出四只粗陶杯,倒进刚煮好的浓缩咖啡,奶泡上用肉桂粉撒了个小小的威尼斯双狮徽记。
“你们赢了。”老人忽然开口,英语带着浓重卷舌音,“但赢的人,总要坐得离输家远一点。”
没人接话。王菲接过杯子时指尖碰到杯壁,烫得缩了一下,又立刻稳住。她低头吹气,热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密水雾,再抬眼时,范彬彬正用小银匙搅动咖啡,银匙碰着杯沿发出清越的颤音,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张国荣忽然笑了一声:“阿辉,你记得吗?拍《爆裂鼓手》时,你在剪辑室睡了七十二小时,醒来第一句问的是鼓槌握法对不对。”
郑辉搅着咖啡没抬头:“记得。你当时蹲在监视器前啃苹果,果核差点滚进调音台。”
“那会儿你说,电影是给观众造梦的机器。”张国荣把糖纸叠成一只纸鹤,放在王菲手边,“现在呢?”
咖啡馆吊灯的光线斜切过桌面,在四人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界线。王菲用指尖推了推那只纸鹤,它歪斜着滑向杯碟边缘:“梦太满,就容易漏风。”
范彬彬忽然放下银匙:“我今天数了三次掌声。颁奖时一次,问答会时一次,央视采访完转身那刻——记者镜头还开着,你们都没看见自己笑了。”
高媛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得皱眉:“我刚才在后台补妆,镜子里照见自己眼睛发红,还以为哭过了。”
“没哭。”王菲轻声说,“只是睫毛膏晕开一点。”
“可你们都像刚埋完人回来。”范彬彬盯着自己杯底残留的肉桂粉纹路,“连笑都是收着的。”
空气静了三秒。窗外驶过一辆摩托艇,引擎声由远及近,轰然擦过运河水面,又迅速消散。郑辉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所以明天早上六点,我们得去圣马可广场拍个宣传片。”
“什么?”张国荣失笑,“电影节都结束了。”
“环球影业要求的。”郑辉从内袋抽出一张传真纸,边缘已被揉得发软,“他们要把《海边的曼彻斯特》全球发行海报定稿,需要一组‘真实感’封面照。导演、主演、制片人、艺术指导——四个人,同一帧画面。”
高媛媛看着传真末尾的铅字签名:“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四个人会在威尼斯?”
“因为昨晚上十一点,我接到约翰·克雷默的电话。”郑辉把传真翻转,背面是手写的几行字,“他说,‘郑,别让他们以为你只擅长拍破碎的人。给他们看看,破碎之后,人还能站得多直。’”
王菲慢慢把纸鹤捏扁,纸屑簌簌落在桌布上:“他看过问答会录像?”
“看了三遍。”郑辉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段三十秒的短视频——画面里王菲正走向走廊尽头,八个身影在光晕中轮廓清晰。视频右下角标注着时间戳:03:17 AM,威尼斯时间。旁边一行小字:“请务必保留此构图。这是本世纪最珍贵的影像之一。”
范彬彬伸手点了暂停,放大画面细节。王菲左耳垂上那枚银月耳钉在逆光中泛着冷光,张国荣左手插在裤袋里的食指微微弯曲,高媛媛肩带滑落半寸,郑辉的影子被拉长成一道锐利的斜线,恰好横亘在所有人脚踝之间。
“他们想卖什么?”高媛媛问。
“希望。”郑辉关掉屏幕,“或者说,一种不完美的完整。”
凌晨四点十七分,圣马可广场空无一人。晨雾如灰绸铺展在石板路上,鸽群在钟楼尖顶盘旋,翅膀扇动声惊起露水簌簌坠落。摄影师架好三台机器,灯光师调试着柔光箱角度,助理捧着保温桶跑来跑去分发提神的意式浓缩。郑辉站在取景框外,看王菲试戴一顶墨绿色贝雷帽——那是她早年在伦敦读书时最爱的款式,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鼻梁和抿紧的唇线。
“菲姐,”助理小声提醒,“环球要求表情自然。”
王菲没应声,只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范彬彬凑过来帮她整理衣领,指尖掠过颈侧时顿了顿:“这儿有颗痣,以前没见过。”
“新长的。”王菲侧过脸,晨光终于照见她右耳后一小片淡褐色斑点,像褪色的旧邮票,“上周体检,医生说是色素沉着。”
张国荣走过来,从摄影机后探出头:“要不要加点道具?比如伞?或者——”他忽然摘下自己腕表,金属表带在雾气里泛着幽蓝光泽,“这个?”
高媛媛摇头:“不用。就站着。”
五点整,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摄影师按下快门键的瞬间,郑辉突然跨进取景框。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领口两粒纽扣松开,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褐色旧疤——那是十五岁在福建老家修祠堂时,被飞溅的瓦片划伤的。他站在王菲身侧半步,右手自然垂落,掌心朝外,与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相距不过三厘米,却始终没有触碰。
快门声连续响起十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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