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
东方君悦酒店大宴会厅,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布置。七百多平米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发布会现场。
签到区设计成了一条时光长廊。
左侧墙面上,按照时间线排列着范彬彬这几...
高媛媛站在洛杉矶首映礼红毯尽头的台阶上,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她穿着一条墨蓝色真丝长裙,腰线收得极紧,衬得肩颈线条像一把拉满的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身衣服是郑辉亲自挑的,连肩带内侧缝着一小块柔软的羊绒垫,怕她整晚抬手扶话筒时磨破皮肤。
范彬彬正被簇拥着往前走,闪光灯噼啪作响,像一串烧红的炭粒爆裂在空气里。她忽然回头,隔着三米远的人墙朝高媛媛扬了扬下巴,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某种无声的确认:你站在这里,就是答案。
高媛媛没回应,只把手里那叠刚印好的通稿又捏紧了些。纸页边缘已经微微卷曲,油墨味混着后台飘来的香槟气,在她鼻腔里形成一种奇异的钝感。她想起昨夜视频里母亲的脸——瘦得颧骨凸出,可眼睛亮得吓人,盯着她问:“小郑唱的歌,真叫《I Believe》?”
“嗯。”她点头,“信你一定能好。”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平板上郑辉录歌的新闻视频截图:“他嗓子……怎么哑了?”
高媛媛喉头一哽。她当然知道。郑辉凌晨三点从录音棚出来,一边揉着发烫的声带一边改肺移植中心的转运协议条款。他连喝三杯蜂蜜水,声音还是像砂纸磨过铁皮,可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准时出现在梅奥诊所的评估室,用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向医生复述高母最新的六分钟步行测试数据。
“妈,他唱得特别好。”她当时说。
母亲却轻轻摇头:“嗓子哑成那样还唱,是想让全世界听见他多在乎你。”
高媛媛把通稿塞进手包,转身走向后台。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郑辉的声音,低而清晰:“……不,不是‘可能’,是‘必须’。杜克那边的评估截止日是二十三号,但你们的转运方案必须提前四十八小时提交——因为我要确保供体消息来的时候,飞机能在三小时内起飞。”
她停在门口没进去。透过门缝看见郑辉背对着她站在窗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上一道浅褐色的旧疤——那是三年前拍《疾速追杀》动作戏时,钢丝勒出来的。他左手握着手机,右手食指在玻璃上划着什么,窗外好莱坞山的灯火在他瞳孔里碎成一片片光斑。
“理查德,你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下去,“问题是时间。我女朋友的母亲正在等一个肺,而这个肺不会主动跳进她胸腔里。”
高媛媛屏住呼吸。她第一次听他用“女朋友”这个词指代自己,不是“媛媛”,不是“高小姐”,而是带着某种宣誓意味的、落地生根的称谓。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那里戴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耳钉——郑辉送的,说是“活下来的样子”。
门内电话挂断的嘟声响起。高媛媛迅速后退两步,假装刚走到这里。她推开门时,郑辉正系着袖扣,领带夹上嵌着一颗暗红色石榴石,像凝固的血滴。“来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她裙摆,“裙子很配你。”
“你嗓子……”
“好了。”他打断她,从桌上拿起一杯温水递过来,“喝了它。待会儿记者问你对《你的野蛮男友》的看法,别提电影,说范彬彬。他们想听的是‘中国演员如何征服好莱坞’,不是导演选角心得。”
高媛媛接过水杯,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腹。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深夜,自己在公寓厨房煮银耳羹,郑辉靠在冰箱门上看着她,突然说:“媛媛,如果这次手术失败,你准备怎么办?”
她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我不知道。”她如实回答。
郑辉就那么静静看了她十秒,然后说:“那就先当它一定会成功。因为绝望这种东西,传染性比肺纤维化还强。”
此刻她仰起脸,把那杯水一饮而尽:“好。我不提电影。”
郑辉点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一缕碎发。他的手指很稳,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水,可高媛媛分明感到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血管——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灼烧的清醒。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会说“他嗓子哑成那样还唱”,因为有些声音根本不是为耳朵准备的,它们要凿穿所有侥幸,直接钉进骨头里。
首映礼开始前十五分钟,环球影业的公关总监安妮把高媛媛拉到角落:“范彬彬刚跟《Variety》记者聊完,她说‘郑辉是我见过最不像导演的导演’,这话太危险了——容易让人以为她靠关系上位。”
高媛媛垂眸笑了笑:“安妮,你看过《疾速追杀》的拍摄手记吗?”
“当然。”
“那你知道第三场雨戏,郑辉在暴雨里连续指挥十七次镜头调度,直到摄像机防水罩破裂,胶片泡水报废。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重拍。把雨再大一点。’”
安妮愣住。
“所以‘不像导演’的意思是——”高媛媛抬起眼,灯光在她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他根本不需要靠导演身份活着。他本来就是个活生生的人。”
安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肩膀,转身去招呼另一拨记者。
高媛媛走向红毯入口时,郑辉已经站在那里。他今天没穿西装,是件深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锋利如刀。见她过来,他自然地伸手虚扶在她腰后,掌心隔着薄薄的真丝面料传递着温度。没人注意到这个动作有多克制——他的拇指始终悬在离她脊椎三厘米的位置,既像守护,又像随时准备撤退的界碑。
闪光灯炸开的瞬间,高媛媛听见他极轻的声音:“待会儿采访,记住三件事:第一,你说的每个字都要能写进人民日报;第二,所有关于我的提问,都归到‘电影工业标准’上去;第三……”他顿了顿,指尖在她腰侧轻轻一叩,“如果你觉得喘不过气,就看我领带夹。”
她侧眸。石榴石在光下幽幽发亮,像一小团凝固的火焰。
红毯两侧的记者果然蜂拥而至。问题像子弹般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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