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坐在沙发上,没动。
烟灰缸里那团灰白的泥状物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水汽混着纸灰和烟灰的微腥,在秋日午后的办公室里浮游。窗外是中影集团大院里几棵老银杏,叶子正由青转黄,风一过,便有两三片打着旋儿飘向玻璃窗,轻轻一撞,又滑落下去。
他没看窗外,也没低头看自己摊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刚握过一只陌生却沉稳的手,接过几张没有署名、没有公章、甚至没有编号逻辑的纸;又看着它们在火里蜷曲、变黑、碎裂,最终被搅成无法辨认的糊状——就像一段本不该存在的记录,被亲手抹去,又不是销毁,而是转化:从文字变成灰,灰变成泥,泥再晾干,就什么也不是了。
可它发生过。
郑辉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吞下了一颗没熟透的橄榄。不是酸,是涩,是滞,是某种沉甸甸的、不可言说的确认感压在胸口,比威尼斯金狮奖杯还重,比USPSA靶场上最后一发子弹击中十环时的耳鸣更久。
韩三平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两杯新沏的茶,热气袅袅。
他脚步一顿,目光扫过烟灰缸,又落在郑辉脸上。没问,只把其中一杯轻轻放在郑辉手边,自己坐到对面沙发,吹了吹茶面,小口啜了一口。
“喝点热的。”他说。
郑辉端起杯子,瓷壁烫手,他没缩,只是捧着,让那点温度慢慢渗进掌心。茶是龙井,清冽微苦,回甘绵长。他忽然想起洛杉矶别墅里何岩泡的那杯,也是这个味,但那时他心里装的是《Those Years》的混音电平、《饥饿游戏》第三章的伏笔,以及高媛媛赤脚踩在圣塔莫尼卡海滩浪花里的那一帧画面——轻盈、自由、全然属于他自己。
而此刻,这杯茶里,多了别的东西。
不是义务,不是束缚,不是口号,是一种近乎沉默的托底。
像一座桥没建在河上,而是建在他脚下。他往前走,桥就往前延;他停步,桥也静默伫立;他跳起来,桥不会塌,只会承住他落下的全部重量。
韩三平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张脸,现在比《疾速追杀》预告片里约翰·威克摘墨镜那一秒还紧。”
郑辉一怔,随即也弯了下嘴角。不是笑,是肌肉松动了一下。
“刚才那位……”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别问。”韩三平打断得干脆,“也不用记名字,更不用写进备忘录。今天没这个人来过,也没这回事。你记住的,只有《英雄》的账本、张伟平那几笔贴片广告的流水、还有你十月五号要飞回洛杉矶录《奥普拉秀》重剪版——对,他们临时加了一场‘幕后问答’环节,想聊你新专辑里人声处理的技术细节。”
郑辉点点头,把茶杯放回茶几,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那《英雄》的事?”
韩三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封口,直接推过来。“材料齐了。张伟平那边,财务造假不算新鲜,但这次他动了中影的联合投资款,挪了八百七十万,分七次转进他表弟开的影视器材租赁公司,再以‘设备损耗补贴’名义返给剧组。表面看是剧组成本超支,实际是空转套利。”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文件袋:“最硬的一条,是他把《英雄》北美发行权私下抵押给了狮门影业,签的是对赌协议——如果首周票房低于四百万美元,他个人要补足差额,但抵押合同里没写明‘抵押’二字,用的是‘优先海外分销收益权让渡’这种词。法务查了三个月,才从狮门一封内部邮件附件里翻出原始扫描件。”
郑辉没急着拆袋子,只问:“他知不知道你手上有了这个?”
“知道。”韩三平靠进沙发,语气平淡,“昨天下午,他约我在北影厂后门咖啡馆见了一面。没带律师,就他一个人。点了杯美式,喝了半杯,说了一句‘郑辉是个好苗子,可惜站得太直,容易断’。”
郑辉没笑。
“我说,‘断不断,得看风往哪刮。’”
“他点头,说‘风要是往南刮呢?’”
“我告诉他,‘那正好,顺风。’”
郑辉终于伸手,抽出文件袋里最上面那页。是狮门影业那份合同扫描件的局部截图,右下角签着张伟平的名字,日期是2002年6月18日——正是《英雄》国内上映前一周。
时间卡得极准。
不是疏忽,是算计。他早就在等一个能压垮自己的支点,而郑辉的崛起,恰好成了那根杠杆最锋利的末端。
韩三平看着郑辉低头看文件的侧脸,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非得让你回来当面听这些?”
郑辉抬眼。
“因为这事,已经不止是商业纠纷了。”韩三平的声音压低了些,“张伟平背后,有人想借这个口子,把《英雄》的国际口碑做成‘中国电影粗制滥造、资本绑架艺术’的案例。外媒那边,已经有两家杂志在组稿,标题都拟好了——《The Emperor’s New Film》,《Red Carpet, Black Ledger》。”
郑辉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所以,他们需要你回来,不是来签字,是来站台。”
“站什么台?”
“站一个事实的台。”韩三平直视着他,“《英雄》是郑辉主演的电影。郑辉是谁?威尼斯金狮影帝,USPSA全国冠军,正在筹备格莱美提名的歌手,刚被《时代》周刊列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百人’候补名单——他演的电影,会是粗制滥造?”
郑辉明白了。
这不是一场针对张伟平的清算,而是一场对外的叙事争夺战。张伟平是靶子,真正要射穿的,是西方舆论里对中国电影“只会砸钱、不懂创作”的刻板想象。
而他,是那支箭的箭簇。
韩三平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银杏叶的微凉气息。
“十一月,《疾速追杀》上映。十二月,《Those Years》全球发售。你今年要拿两个奥斯卡,至少三个格莱美,还要打一场全美射击巡回赛——这些事,一件都不能少。”
他回头,目光沉静:“你不是代表中影,也不是代表华谊,你代表的是‘中国创作者’四个字。以前没人信这四个字能站着赢,现在你得让他们亲眼看见。”
郑辉没说话,只是把那页合同慢慢折好,重新塞回文件袋。
他忽然想起早上在机场看到的一幕: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举着横幅站在接机口,横幅上歪歪扭扭写着“郑哥!我们考完试就听《Uptown Funk》!”——那是他在微博发专辑试听预告时,底下一条点赞过三万的评论,被粉丝自发印成了横幅。
当时他笑着拍了张照,发给高媛媛,配文:“你看,我的听众里,有高中生。”
高媛媛回他:“那你得好好唱,他们人生第一个暗恋对象,可能就听着你这首歌告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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