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范彬彬盯着那扇门,笑意渐冷。她摸了摸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钻石耳钉,那是郑辉上个月送她的生日礼物。而高媛媛耳垂上,空着。
十分钟后,高媛媛推门而出。
她没穿那条缎面裙。
她穿着一件纯白的无袖高腰连衣裙,腰线收得极巧,下摆是手工刺绣的云纹,针脚细密如呼吸。裙摆垂至小腿,露出一截纤细脚踝,踝骨上戴着一枚极细的银链,链坠是一粒小小的、未经打磨的天然水晶——那是郑辉去年在冰岛拍《极光》时,在火山岩缝隙里亲手捡回来的。
她走出来时,整个工作室的光线仿佛都往她身上聚拢。范彬彬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无声收紧。
“媛媛姐这身……”范彬彬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倒让我想起《浮生》里那首歌。”
高媛媛正在让造型师调整发髻,闻言,只轻轻一笑:“哪首?”
“《见与是见》。”范彬彬盯着镜中她的眼睛,“他说,你见,或者是见你,你就在这外。”
高媛媛抬手,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银链轻响,水晶在光下折射出一道细碎的虹。
“那你知道下一句吗?”她问。
范彬彬没答。
高媛媛望着镜中自己,缓缓道:“他就在这外,是悲是喜,你自知。”
范彬彬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杯沿留下一点浅浅的唇印,正红。
下午,郑辉来到片场勘景。这是一处刚翻新的老洋房,挑高六米,弧形楼梯蜿蜒而上,铸铁栏杆缠着藤蔓。美术组已经按他的分镜脚本布好了基础陈设:奶油色丝绒沙发、黄铜底座的落地灯、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琴盖打开,里面却没放琴谱,只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郑辉的字:“此处,她第一次弹错音,他笑着按住她的手指,重来。”
他站在楼梯转角,掏出手机,拨通高媛媛电话。
“喂?”她声音很轻,背景有细微的水流声。
“在洗澡?”
“嗯。”
“今天试妆,红的白的,都好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水声停了。“……你看见了?”
“我没看见,但我能想出来。”郑辉靠在冰凉的铸铁栏杆上,仰头看穹顶彩绘玻璃透下的光,“白的像初雪,红的像未拆封的信。”
高媛媛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水汽的微润:“那……哪封信,你打算先拆?”
郑辉没回答。他只是把手机拿远了些,对着窗外那棵百年梧桐,按下录音键。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温柔而执拗,像某种无声的诺言。
三天后,《爆裂鼓手》全国首映礼当晚。
红毯绵延三百米,镁光灯如暴雨倾泻。高媛媛挽着郑辉的手臂走过人群,白色长裙曳地,发间水晶随步轻颤,在镜头里划出细碎星轨。范彬彬站在媒体区前排,举着相机,镜头焦距精准锁住高媛媛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颗小痣,像一滴凝固的墨。
首映礼结束已是深夜。郑辉送高媛媛回家,车子驶过长安街,两侧华灯如昼。高媛媛忽然说:“我今天看见范彬彬了。”
“嗯。”
“她在拍我。”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拦她?”
郑辉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声音平静:“因为有些照片,拍下来才有意义。”
高媛媛转过头,认真看着他:“那……你拍过我吗?”
郑辉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路边。他解开安全带,侧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高媛媛拆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1998年冬,音像店橱窗。十七岁的她踮着脚,鼻尖几乎贴在玻璃上,专注地看着《倔强》CD封面上那个模糊的侧影。
第二张:2000年十二月,丰台花园。她站在芍药花丛中,仰头笑着,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郑辉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影子轻轻覆在她肩头。
第三张:2002年戛纳。她穿着高定礼服,手捧金棕榈奖杯,泪光盈盈,而郑辉站在她斜后方,右手悄悄牵着她左手的小指。
最后一张,是今早拍的——她试妆完毕,转身望向镜中自己的瞬间。光影恰好落在她眼尾那道浅粉上,像一道未愈合的、温柔的伤。
高媛媛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指尖微微发颤。她没哭,只是把照片一张张按顺序叠好,重新装回信封,紧紧攥在手心。
“郑辉。”她叫他全名,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寂静里,“如果最后,你只能选一个人……”
车窗外,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雾在路灯下蒸腾出朦胧的虹。
郑辉没有看她,目光始终停在前方被水浸湿的柏油路上,那上面倒映着整条街的灯火,破碎、晃动、却无比真实。
“媛媛。”他第一次,叫她名字时不带姓氏,“我不是在选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像鼓槌敲在最紧绷的鼓面上:
“我在等你,亲手撕掉那张写着‘或者’的试卷。”
高媛媛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她死死攥着信封,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远处,城市灯火如海,无声奔涌。
而车里,只有她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在狭小空间的四壁上,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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