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杨弟弟的案子二审开庭那天,江城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林修没有去法院。
他坐在东风巷17号院的石榴树下,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白。石桌上放着一杯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有喝。
周梦薇上班去了。陈伯庸出门买菜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就放在石桌上,屏幕朝上。
他在等一个电话。
上午十点,电话响了。
是张律师。
“林先生,”张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出了点状况。”
林修的心微微一沉。
“什么状况?”
张律师沉默了两秒。
“那个U盘,”他说,“法院那边说,来源不明,不能作为证据采纳。”
林修没有说话。
“他们说,要采信这份录像,必须提供原始存储设备,证明完整的保管链条。否则只能作为线索,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张律师顿了顿。
“林先生,那个U盘……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眼前那杯凉透的茶,看着茶水里倒映的灰蒙蒙的天。
“开庭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进行。”张律师说,“检方咬得很死,坚持原判。辩护效果……不太理想。”
林修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把一切都覆成白色。
他想起周副所长把U盘塞给他时那个仓皇的眼神,想起他压低声音说的“赶紧走,别再来”。
那个人把录像给了他,但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来源的东西。
没有签字,没有盖章,没有正式的移交手续。
只有一个U盘。
现在,这个U盘成了一颗烫手的山芋——有用,但用不上。
林修站起身,走进屋里,从床底下取出那个铁盒。
他打开,拿出U盘,看着它。
很小,很轻,黑色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识。
谁能证明它来自派出所的监控系统?
谁能证明它没有被剪辑过?
谁能证明它记录的是真实发生的事?
没有人。
他握着那个U盘,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它放回铁盒,关上,重新塞进床底。
下午两点,雪停了。
林修正要出门,院门被人敲响了。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周副所长。
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脸色比那天晚上还难看,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过觉。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林修。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我儿子出事了。”
林修看着他。
“什么事?”
周副所长低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昨天放学,被人堵在学校门口。”他说,“打了一顿。腿断了。”
林修没有说话。
周副所长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们说,是警告。”他说,“让我管好自己的嘴。”
他顿了顿。
“林先生,那份录像,你是不是用了?”
林修迎上他的目光。
“用了。”他说。
周副所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光了。
“我就知道。”他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他转身要走。
“周所长。”林修叫住他。
周副所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儿子在哪个医院?”
周副所长沉默了一下。
“市三院。”他说,“骨科。”
林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周副所长没有再说话,大步走进雪地里。
林修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傍晚,林修去了市三院。
他在骨科病房找到了周副所长的儿子。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中。他脸色苍白,但眼睛还亮着,正用手机看什么。
看见林修进来,他愣了一下。
“你谁啊?”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床边,看着那条打满石膏的腿。
“疼吗?”他问。
少年撇了撇嘴。
“你说呢?”
林修点了点头。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爸跟我说了。”他说,“腿是被人打断的。”
少年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少年低下头,攥着手机,不说话。
林修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攥紧手机的手,看着他腿上的石膏。
“因为你爸帮我做了一件事。”林修说,“那件事得罪了人。”
少年猛地抬起头。
“什么事?”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说,“你好好养伤。”
他转身要走。
“等等!”少年叫住他。
林修停住脚步。
少年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着他的背影。
“我爸做的事,”他问,“是对的还是错的?”
林修沉默了一下。
“对的。”他说。
少年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
林修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楼梯口时,看见周副所长站在那里。
他靠着墙,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老树。
看见林修出来,他直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林修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周所长,”他说,“你儿子的医药费,我来出。”
周副所长摇了摇头。
“不用,我有钱。”
林修看着他。
“不是钱的问题。”他说,“是那个录像。”
周副所长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录像怎么了?”
“法院不采纳。”林修说,“来源不明。”
周副所长愣住了。
他看着林修,目光里满是复杂的东西——有惊愕,有懊悔,有愤怒,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
解脱?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我儿子白挨打了?”
林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正在熄灭的光。
“周所长,”他说,“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周副所长的身体猛地一震。
“出庭?指认谁?”
“指认让你删录像的那个人。”
周副所长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很久很久。
“林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我要是出庭,我儿子……还能活着吗?”
林修没有说话。
周副所长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只有恐惧。
林修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周副所长的肩膀。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进楼梯间。
身后,周副所长靠回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第二天上午,林修又去了法院。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座灰白色建筑。
雪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像扣着一口大锅。
他在那里站了半小时。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张律师打了个电话。
“案子怎么样了?”
张律师的声音很疲惫。
“还在审。检方态度很强硬,法官也有些犹豫。没有那个录像,很难翻。”
林修沉默了一下。
“如果再给你一份证据呢?”
张律师愣了一下。
“什么证据?”
林修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转身离开。
下午三点,林修回到东风巷。
陈伯庸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进来,老人停下手里的扫帚。
“案子怎么样了?”
林修摇了摇头。
陈伯庸看着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继续扫雪,一下一下,把青石板上的雪推到墙角。
林修走进屋里,从床底下取出那个铁盒。
他打开,拿出U盘,又拿出那张手绘的图纸。
图纸上,北仓路79号、东风巷17号、锦绣家园、城南工业园、赵氏集团、林家三公子……那些名字还清晰可见。
他把图纸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处又加了一个名字——
周副所长。
他的笔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在周副所长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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