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多为炫富摆拍,背景虚化,实际拍摄地多为县城街心公园或仿古商业街。
第四页:附两份扫描件。一份是郑榆母亲林秀芬的视力鉴定书,诊断结论为“双眼视网膜病变晚期,目前仅存光感”;另一份是农场抵押贷款合同复印件,乙方签字栏,郑榆的名字签得极其用力,笔画深陷纸背,几乎要划破纸张。
薄修远在街角长椅坐下。
夜色渐浓,远处霓虹初上,将他的侧影拉得很长,很孤。
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行深陷纸背的签名上,久久未移。
原来她不是没力气反抗。
她是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扛起了整座摇摇欲坠的屋檐。
而周凯,不过是在那屋檐上,凿了一个又一个漏洞,再对着漏雨的地方,指着她说:“你看,你连屋顶都守不住,除了我,谁还会留你?”
薄修远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最后一丝犹疑,彻底熄灭。
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极少启用的号码。
“陈律。”他声音低沉,没有寒暄,直切主题,“帮我查一个人。周凯。我要他过去五年全部社会关系、资金往来、违法记录,以及——和郑榆交往期间,所有言语侮辱、肢体接触的证据链。录音、监控、目击证人,越全越好。”
电话那头顿了顿,“薄总,这已经超出普通法律咨询范畴了。您确定?”
“确定。”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另外,准备一份标准格式的《个人债务代偿协议》草案,乙方空白。还有,联系云州农商行信贷部王主任,告诉他,青禾生态农场下一笔五百万元生态农业专项贷的尽调报告,我亲自审阅。”
他停顿半秒,补充:“明天上午九点前,全部发我邮箱。”
挂断电话,他抬头望向远处。
城市灯火如海,而青禾镇的方向,只有一片沉沉的、温柔的墨色。
他忽然想起下午她离开时,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胸口袋上绣着歪歪扭扭的“青禾”二字,针脚稚拙,却异常认真。
原来她一直穿着这件衣服,在风雨里种树,在烈日下除草,在深夜里核算账目,在凌晨三点的厨房里熬药喂母亲。
而他,只记得她低头时,后颈一小片细腻的皮肤,和耳后若有似无的、青草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薄修远站起身,重新系好领带。
风拂过额前碎发,他转身,朝着与地铁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是助理新发来的消息:【薄总,刚收到消息,郑榆小姐的农场,今早接到镇里通知,因‘基础设施改造升级’,下周一起,通往农场的唯一土路将封闭施工三个月。所有运输车辆禁止通行。】
下面附了一张模糊的镇政办红头文件截图。
薄修远盯着那行字,眸色沉如深潭。
他立刻拨通司机电话:“调车。去青禾镇。现在。”
车子驶上高速时,天已全黑。
他靠在后排,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青禾生态农场的卫星地图。手指在触摸板上缓慢滑动,放大,再放大——那片被群山环抱的狭长谷地,如今已铺开一片规整的绿色,那是她亲手栽下的百亩蓝莓、三十亩迷迭香、还有沿坡梯次排布的菌菇大棚。
地图边缘,一条细若游丝的土路,正被两个鲜红的叉号,彻底截断。
薄修远指尖停住。
他调出农场官网,点开最新一篇推文。发布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标题是:《秋分将至,我们的第一批冻干蓝莓粉,正在赶来的路上》
配图是一双沾着泥土的手,正小心翼翼捧起一小罐深紫色粉末。罐身上印着简洁的LOGO:青禾。
图片下方,有一行她亲手写的文字:
“路不好走,但果子熟了,就得送到你们手里。
——郑榆,于青禾小院,秋分前夜。”
薄修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网页,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沈院长”的号码。
拨通。
“沈伯伯,”他声音沉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晚辈敬意,“打扰了。我想请您帮个忙。青禾镇卫生院,最近是不是在扩建康复理疗中心?”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笑声:“修远啊!消息这么灵通?没错,刚批下来,下月动工。怎么,云州集团要捐建?”
“不。”薄修远望着窗外飞逝的黑暗,语气温和却笃定,“是青禾生态农场。他们想以企业名义,捐建一座‘视障患者中医康复角’。资金、设备、后期运营维护,全部由农场承担。具体方案,我让助理明天一早就送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请您帮忙把林秀芬女士的诊疗档案,调出来。我认识一位国内顶尖的视网膜再生医学专家,下周会来云州参加学术会议。我想,安排一次会诊。”
挂断电话,车内陷入寂静。
只有导航女声平稳播报:“前方五百米,进入青禾镇界。”
薄修远解开安全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透挡风玻璃,投向远处那片沉睡的墨色山峦。
他知道,那里有一盏灯,此刻或许正亮着。
一盏为母亲熬药而亮的灯,一盏为明日蓝莓粉发货而亮的灯,一盏在风雨飘摇中,固执燃烧、不肯熄灭的灯。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站在光里,远远看着。
他要去那盏灯下,亲手扶正被风吹歪的灯罩。
哪怕,这意味着他必须撕开所有体面的外壳,踏入那片泥泞,成为她人生里,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不问缘由、不计代价、不设退路的——破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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