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怀里婴儿啼哭不止,而门内灯火通明,却无人应声。
那时她敲了整整二十三分钟。
后来她转身离开,再没回来。
可这扇门,从未真正关上。
温峥宇没说话,只是默默递来一方素白手帕。她没接,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潮意硬生生压回去,转身走向客厅。
郑晓镜正踮着脚扒在餐桌边,眼巴巴盯着厨房方向,听见脚步声立刻扭头,小脸上写满期待:“妈妈,糖醋排骨好了吗?”
“快了。”苏晚意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小领结,指尖擦过他柔软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小镜喜欢这里,是不是?”
“喜欢!”他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做饭超好吃!比幼儿园阿姨做的都香!而且张奶奶会给我讲好多好多故事,还有——”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神秘兮兮道,“爸爸床头柜里,藏着一个铁盒子,里面全是妈妈的照片!我偷偷看到过!”
苏晚意动作一顿,呼吸微滞。
温峥宇恰好端着一碟清炒芦笋走出厨房,闻言脚步微顿,耳根悄然泛红,却神色如常地将菜摆上桌:“小孩子胡说八道,别信。”
郑晓镜鼓起腮帮子:“我才没胡说!照片上妈妈穿着白裙子,在花园里笑,可好看了!”
苏晚意没再追问,只是牵起孩子的手,轻轻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小手指:“走,洗手吃饭。”
晚饭席间,气氛温煦。温峥宇话不多,却处处周到——她碗里刚见底,便有热汤适时盛满;她筷子刚伸向某道菜,那盘便已悄然挪至她手边;她低头给郑晓镜擦嘴角饭粒,他便不动声色将剥好的虾仁堆满她碟沿。
苏晚意垂眸看着那堆莹白鲜嫩的虾肉,忽然想起大学时,她第一次去温家老宅做客,也是这样——他坐在长桌尽头,全程未与她交谈一句,却在散席后,亲自将一盒亲手剥好的虾仁送到她宿舍楼下,只说:“听说你喜欢吃这个。”
那时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却不知该喜该悲。
饭毕,郑晓镜困得眼皮打架,趴在苏晚意肩头直打盹。温峥宇拿来薄毯,动作轻柔地裹住孩子,又取来儿童专用的舒缓精油,在他太阳穴和脚心细细按摩。小家伙很快沉入梦乡,呼吸绵长均匀。
苏晚意抱起孩子上楼,温峥宇跟在身后,默不作声替她推开主卧房门——那是她曾经住了五年的房间,床品仍是素雅的米白色,床头柜上,一只玻璃瓶静静立着,里面插着几支干枯却形态完好的海棠花,花瓣褪成淡褐色,却依旧保持着初绽时的弧度。
她脚步微顿。
“每年花谢时,我都会挑最完整的几枝,风干保存。”他站在门口,声音低缓,“你说过,海棠花期短,但美得值得记住。”
她没应声,抱着孩子走进浴室,放好温水,仔细给他洗漱。等她抱着睡熟的孩子回到卧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再转身时,温峥宇已不在门口。
她走到窗边,推开落地玻璃门,步入阳台。夜风清凉,山间虫鸣细碎,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铺展。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陌生号码,一条简短短信:
**「苏小姐,薄总让我转告您——晓镜的钢琴老师,已按您上次提的要求,换成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王教授。课程表已同步至您邮箱。另,他名下三处房产已完成更名,产权人均为郑晓镜,手续今晚全部办妥。他请您……不必挂念。」**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风掀起她鬓边碎发,也掀开了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原来他连她未曾说出口的担忧,都一一替她填平了。
原来他放手的方式,不是撕扯,不是质问,不是挽留,而是以退为进,退到她永远看不见的深渊里,再不动声色,为她铺好所有前路。
她忽然想起论坛那天,他转身离去时的背影——那样挺直,那样决绝,仿佛斩断一切眷恋。可她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疼,也会溃不成军。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
这一次,是温峥宇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郑晓镜睡颜特写,小嘴微张,睫毛浓密,在台灯柔光下投下蝶翼般的阴影。照片下方,一行小字:
**「他像你,连做梦时皱眉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苏晚意终于抬起手,抵住胸口,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里疼得厉害,却奇异地,不再空。
原来最深的遗憾,并非从未拥有,而是明明握过光,却亲手松开了手;
原来最痛的清醒,并非不爱了,而是太爱了,才不敢再赌一次。
夜色渐浓,海棠花影在月光下摇曳如墨。
她站在阳台上,久久未动,仿佛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直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温峥宇没走近,只隔着三步距离,静静站着,像一道无声的岸。
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温峥宇……如果当年,你愿意牵我的手,一起面对那些风雨,我会不会……就不那么怕了?”
他沉默片刻,然后轻轻说:“晚意,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完,才能真正长大。”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泪,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
“明天早上,我来接晓镜。”她说,“以后,每个月,我带他来住两天。”
温峥宇怔住,随即,眼底缓缓浮起一层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光。
“好。”他应得极轻,却郑重如誓。
苏晚意转身回屋,轻轻带上阳台门。
夜风穿过缝隙,卷起窗纱,拂过床头那瓶干海棠——花瓣簌簌轻响,仿佛一声悠长而温柔的叹息。
她走到床边,俯身吻了吻郑晓镜滚烫的额头。
窗外,月光如练,静静流淌。
而远方城市另一端,薄氏集团顶层办公室内,落地窗外霓虹彻夜不熄。
薄修远独自坐在黑暗里,面前摊开一本儿童识字绘本,书页翻至第47页——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旁边稚嫩的铅笔字写着:**「给爸爸的飞机,飞得慢一点,等妈妈追上来。」**
他指尖摩挲着那行字,许久,终于抬起手,轻轻按灭了桌上唯一一盏台灯。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唯余窗外,整座城市灯火辉煌,照不亮他眼中那一片荒芜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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