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很薄,像一层纱,笼住她指尖,也笼住她眉梢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愁。
她生得静,气质也静,像长在阴湿墙角的一茎兰,不张扬,不刺眼,只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便自带一段旧时光的温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安静底下,藏着多少夜的警觉,多少未愈的伤,多少不敢细想的疑。
谢寻站在她身前,衣衫被雨打湿,贴出清瘦而挺拔的轮廓。
他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幅水墨里的人,远山眉眼,淡雾神情,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这夜。
可他一开口,声音是稳的,沉的,像水底下的石,让人莫名安心,又莫名不安。
“那不是人。”
他轻轻说,语气淡得像在讲一件与生死无关的小事,“是扎出来的影,套了旧衣,借了风动。”
苏晚灯没有应声,只垂眸看着灯芯。
火苗微微一颤,在她眼睫投下细碎的影,像一只欲飞又停的蝶。
她比谁都清楚,戏台一带从无孤魂野鬼,只有人心造出来的鬼。
外婆说过:
人若心毒,一步一坟;心若藏凶,满目皆凶。
戏腔又起了。
不是凄厉,不是诡异,是极软、极糯、极旧的江南小调,像老妇人坐在门槛上哼给孩童听的歌,温柔得能让人落泪。可这温柔落在雨夜荒台、乱草孤坟之间,却像一根极细极软的丝,一圈一圈,缠上人的喉咙,不勒疼,只让人慢慢喘不上气。
苏晚灯的指尖,轻轻一颤。
这调子,她太熟了。
是外婆年轻时常唱的,是母亲还在时,坐在戏台台阶上一起和过的。
世上除了她,只剩一个人还记得——
她的父亲,苏敬山。
那个在她三岁那年,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她心底最软、也最不敢碰的一层。
她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
一想,整座古镇的雨,都会变成凉透骨的泪。
谢寻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微白的侧脸。
他看得很静,很轻,像怕一碰就碎,可眼底深处,有一层她读不懂的沉暗,像藏了一整个不为人知的冬天。
“他们在引你。”
他声音很低,只让她一人听见,“引你靠近戏台,引你离开那盏灯,引你走进早已铺好的路。”
“引我去死。”
苏晚灯轻轻接下去,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
灯影晃了晃,映得她眼波微漾,像雨后湖面,明明温柔,却深不见底。
谢寻没有否认,只轻轻“嗯”了一声,淡得像雨落水面:
“他们不敢明着来。
只能装鬼,唱戏,放影子,造恐慌,借全镇人的怕,来埋掉一个人。”
“埋谁?”
“知道秘密最多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望向那座沉默在雨里的戏台,一字极轻,
“也是,最不该活着的人。”
苏晚灯的心,在那一刻,轻轻沉了下去。
不是坠落,是沉进温水里,慢慢窒息,连挣扎都显得安静。
她忽然明白:
这场“闹鬼”,从来不是吓镇上的愚民。
是专门演给她一个人看的戏。
西巷深处,又有东西动了。
不是狂奔,不是突袭,是极慢、极轻、极缓地挪动,像老人蹒跚而行,影子佝偻,头巾垂落,身形像极了每日给她塞桂花糕的张阿婆。
镇上人一旦看见,必会脱口而出:
——张阿婆被鬼缠了!
——戏台的鬼出来索命了!
苏晚灯的呼吸,轻轻一顿。
她懂了。
先造鬼,再死人,最后把一切推给戏台阴邪。
天衣无缝,合情合理,人人信,人人怕,人人闭口不言。
真正杀人的,从来不是鬼。
是一群人的沉默,一个人的阴谋,一群人的伪善。
谢寻忽然往前微踏半步,将她护得更紧一些,动作轻得像拂去她肩上的雨丝,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别过去。”
他声音柔得近乎温驯,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一踏出灯影,他们就敢让你,变成下一个‘被鬼害死的人’。”
苏晚灯抬眼,看向他。
灯影落在他眉眼间,一半明,一半暗,温柔又疏离,干净又深沉。
她忽然想问一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你是来护我,还是来陪他们一起,埋了我?
可她没有问。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答案,不能太早揭开。
有些人心,要等灯照到最暗处,才会现出本来模样。
戏台上的帘幕,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里面漆黑,空无一人。
可那温柔的戏腔,仍在继续,像从时光深处飘来,又像从人心最暗的地方升起。
苏晚灯轻轻握紧手里的灯。
灯暖,雨冷,夜静,人危。
她望着那座空寂无人的戏台,轻声说,像自语,也像告知:
“戏台里,真的没有鬼。”
谢寻站在雨里,看着她,眼底极深极暗处,轻轻一动。
他低声应,声音轻得像一句承诺,又像一句预警:
“嗯。”
“鬼不在台上。”
“在看你、等你、算计你、想毁了你的人心里。”
雨还在下,温柔地,安静地,覆盖整座古镇。
像一层极美的棺盖。<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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