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蝉声也由高亢转为绵长低吟,院中枇杷树影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像一滩缓缓流淌的墨汁。上过蹲在井边,把葫芦瓢浸进冰凉井水里,舀起半瓢,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一动一动,额角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在衣领处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抹了把脸,袖口蹭过鼻尖,留下一道浅灰印子,又弯腰去拎那只沉甸甸的木桶——桶底还沾着方才浇过吉贝苗的泥水,湿漉漉地往下滴。
吉贝苗如今真站稳了。那几株瘦茎虽未粗壮,却已挺得笔直,新抽的叶片层层叠叠,绿得发亮,叶脉清晰如掌纹,边缘微微卷翘,像是刚睡醒伸懒腰的小孩。最顶上那片嫩叶托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晶莹剔透,映着天光,晃得人眼微眯。上过蹲在田埂边,指尖悬在叶尖上方,不敢触碰,只轻轻吹口气,露珠便颤巍巍滚落,砸进松软泥土里,无声无息。
“珏哥说,这苗认得人。”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它认得我,也认得阿娘,还认得亭哥送来的弓、福宝的窝、虎娘编的藤球……它把咱们家的事,一样样都记在叶脉里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他回头,见梁氏端着个竹编小筐,里头铺着层干净蓝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七八枚青皮核桃,壳上还带着山野间未干的潮气。她今日穿了件洗得泛白的靛蓝夹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可浆洗得极干净,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挽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舒展着,像是被暖风熨平的纸页。
“过儿,在这儿守苗呢?”她声音温软,把筐搁在石桌上,顺手从怀里掏出块素帕子,抖开,覆在核桃上,“刚从沈家后园摘的,沈老夫人让捎来,说这核桃仁补脑,你念书用得上。”
上过立刻起身,接过帕子一角,帮着压紧四角:“婶婶,您怎么亲自跑这一趟?让下人送来便是。”
梁氏笑着摇头,目光扫过菜田里那几株吉贝苗,又落回上过脸上:“瞧见它们活得好,我心里才踏实。昨儿夜里,我还梦见南崖那块坡地了,土硬得扎脚,种下的吉贝苗蔫头耷脑,叶子黄得像旧绢纸。醒来摸摸枕头,还是湿的。”她顿了顿,伸手替上过拂去肩头一粒草屑,“可今儿一睁眼,见着这苗儿挺着腰杆,心里就亮堂了。人啊,有时候比草木还怯生,挪了地方,先要喘口气,再慢慢舒展筋骨。你珏哥也是,昨儿夜里翻来覆去,我听着动静,悄悄过去,见他对着那件吉贝袄发呆,手指头一遍遍摩挲袖口的针脚——那是你阿娘亲手缝的,密密匝匝,没一处松懈。”
上过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奔回屋内,不多时捧出个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露出里头三枚圆润饱满的蜜饯梅子,琥珀色果肉裹着薄薄糖霜,透出微酸甜香。“婶婶,这是阿娘昨儿腌的,专留着给您和就婆尝鲜。您别嫌少,等过些日子,阿娘把梅子酱熬出来,定给您装两大坛!”
梁氏接过一枚,指尖捻着梅子,没急着吃,只凑近闻了闻,笑意更深:“你阿娘的手艺,是刻在骨头里的。当年在宫里,御膳房的老嬷嬷都说,她揉面的手劲儿,比谁都稳,面团醒得匀,蒸出来的糕饼,咬一口,酥松的层次能数到第七层。”她终于把梅子含进嘴里,舌尖尝到那股清冽酸意,眉心舒展,仿佛被这味道轻轻托住了漂泊多年的心。
两人正说着,枇杷树梢忽地扑棱棱一阵响。说宝振翅而起,翅膀掠过树冠,带下几片落叶,它盘旋一圈,竟不往栖架飞,而是径直落上石桌边缘,金黄眼珠滴溜一转,盯住梁氏手里的梅子。它歪着头,脖颈细长,喙尖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咕噜声,像在讨要。
梁氏一怔,随即笑出声,掰下一小块梅子肉,放在掌心摊开。说宝低头凑近,喙尖轻轻一啄,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善意。它吞下梅子,又用翅膀蹭了蹭梁氏手腕,才扑棱着飞回栖架,蹲在横枝上,梳理起羽毛,尾巴尖儿愉快地翘着。
“它还记得人。”梁氏望着说宝,声音轻得像叹息,“南崖那会儿,它腿折了,蜷在草堆里,眼睛浑浊,连叫都叫不出声。是你阿娘用温水泡软的草药敷,拿细麻绳缠好断骨,夜里起来三四回,给它喂米汤。它好了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叼着半截枯枝,蹲在你阿娘绣架旁边,一下下啄那绷紧的缎面——它以为你在干活,它也要帮你。”
上过怔怔听着,忽然觉得鼻尖发酸。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目光落在石桌旁那把沈观亭惯用的旧藤椅上——椅背已被磨得光滑油亮,扶手处有几道浅浅刻痕,是某次习武归来,沈观亭随手用匕首刻下的“福”字。字迹稚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他走过去,手指抚过那凹凸的刻痕,仿佛能触到那个少年持刀而立的侧影。
“婶婶,”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亭哥说,过些日子,要带珏哥去沧浪书院看看。不是当学生,是……是让他坐在廊下听先生讲学。先生答应了,说只要不喧哗,随他坐多久都行。”
梁氏点点头,没多问。她太懂沈观亭的用心——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郑重其事地,把顾珏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求知欲、有尊严、值得被知识照亮的人。她想起昨夜沈观亭来请安时说的话:“嫂子放心,玉郎若想读书,书院的门永远开着;若想习武,我的弓箭永远备着两把;若只想在家陪您说话,那我就陪您晒太阳。”那语气平静,却重逾千钧。
“过儿,”梁氏忽然唤他,从竹筐底下抽出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纸页泛黄,边角微卷,墨迹却依旧清晰,“你珏哥临行前,把你阿娘寄去的信,全抄了一遍。他说,怕路上弄丢了,要留个底。这些,都是你阿娘写的。”
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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