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1927年。
那个溽热的夏天,宁汉分裂,党国危殆。在决定常凯申去留的军事会议上,桂系的白崇禧步步紧逼,当面“逼宫”。
当常凯申以辞职相威胁,将求助的、期盼的目光投向他这位手握黄埔七个师兵力的第一亲信时,他选择了沉默。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那道绝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足足十几秒,然后黯然移开。
常凯申拂袖而去后,吴稚晖、张静江等元老还想挽留,是他何应钦,明确表态说:“蒋先生是自己要走的,他走了会好些。”
那句话,他至今记得每一个字。那是他一生中最大胆、也最愚蠢的一句话。
常凯申下野,他与桂系的李宗仁、白崇禧组成军事常务委员会,实行集体领导,手握军权,何等风光!
他指挥部队取得了龙潭大捷,保卫了南京,声望达到了顶峰。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那个人的阴影,成为真正的掌舵者。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常凯申。那个看似已经远渡日本、不问政事的男人,暗地里却在用各种手段合纵连横,瓦解他的权力基础。
黄埔系的军官们开始一封接一封地发出“拥蒋复职”的通电,连冯玉祥、阎锡山这些外人都在表态。
他盼来盼去,就是不见何应钦有什么动静。最后,是常凯申派他的老乡李仲公前来,近乎呵斥地责问:“何应钦为什么他还不发?他打底打的什么主意?”
那一刻,他才如梦初醒。他发了电报,但为时已晚。
常凯申复职之后,直奔徐州第一军总指挥部,当着众将之面,下令免去他第一路军总指挥职务,改任总司令部参谋长,甚至连他在南京住宅的卫队都给撤了。
那记耳光,响亮而又屈辱。他在李仲公面前大发牢骚,叫嚣着“绝不就职”,但当李仲公冷冷地劝他:“只要他在一天,黄埔军就是他的,你同他斗是斗不赢的。”他一颗心便彻底凉了半截。
那次“入壁夺符”的打击,让他彻底认识到了自己与常凯申的差距。他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自以为能跳出棋盘的棋子,却最终被棋手轻而易举地拎了回来,放在了一个更不重要的位置上。
正是吸取了那次惨痛的教训,面对汪兆铭的拉拢,他最终选择了放弃。他断定,汪兆铭此人,比当年的桂系更加靠不住。
他是一个政治上的投机者和理想主义的疯子,缺乏常凯申那种坚韧不拔的意志和翻云覆雨的手腕。跟着他,无异于蹈海,下场只会比1927年那次更惨。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没过多久,汪兆铭投日的丑闻便传开,身败名裂。何应钦每每想起,都暗自庆幸自己的谨慎,但也为这份谨慎感到悲哀。
这份谨慎,说好听了是审时度势,说难听了,就是他骨子里无法根除的软弱。他终究只是一个优秀的执行者,一个循规蹈矩的文员,他没有那种打破一切、另起炉灶的决断和魄力。
如果他有,当年就该带着黄埔系彻底倒向桂系,而不是玩那套暧昧的把戏;如果他有,或许这次就真的会信了汪兆铭的邪。
可他没有。
于是,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路可走的绝境里。
向前看,是常凯申永不消散的猜忌。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即便他此后在中原大战中为蒋家王朝立下汗马功劳,忙到父亲去世都未曾奔丧,用近乎愚忠的行动来弥补,也换不来真正的信任。校长今晚用陈诚来敲打他,就是最好的证明。
向后看,是天幕上早已为他定下的结局。在新中国那里,他是策划皖南事变,手上沾满新四军将士鲜血的“血债人”,是挂了号的战犯。那条船,他无论如何也上不去。
向左看,是汪兆明那样的投机者,那是一条通往万劫不复的死路。
向右看,是李宗仁、白崇禧和西南那帮地方实力派。与他们再次联合?那不过是重复1927年的故事,自己最终还是会成为他们与常凯申博弈的棋子,被利用然后被抛弃。
他何应钦,就像一条被困在干涸池塘里的泥鳅。每一条看似可能的出路,都通向死亡。
轿车缓缓停在了何公馆的门前。司机为他打开车门,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常凯申那句敲打之后给予的“甜枣”,又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辞修虽然忠诚,但毕竟年轻,军中的事务,还需要你这位老大哥,多多帮衬啊。”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一个唯一能让他在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上,体面地活下去的选择。
他将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埋葬那颗蠢蠢欲动的野心,老老实实地,去当好他这个“二号人物”,当好那个看似权倾朝野、实则仰人鼻息的军政部长。
第291章:迷惘与走投无路的一代
1933年的深秋,寒意已然浸透了美利坚的骨髓。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廉价雪茄和一种无形的、名为“大萧条”的铁锈味。
在今年6月份,普林斯顿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校长哈罗德·多德斯站在高高的讲台上,面对着台下那一千多张年轻而迷茫的脸庞。
他们穿着崭新的学士袍,眼中本该闪烁着对未来的期盼,此刻却像被秋霜打过的草叶,带着一丝脆弱的黯淡。多德斯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草坪,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孩子们,我的孩子们。今天,你们获得了智慧的桂冠。然而,在你们踏出这扇校门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事实。今年六月,将有十五万名像你们一样优秀、一样充满抱负的年轻人,获得学位,走向社会。但社会……社会根本不想要你们。”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片死寂。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用无数破碎的家庭和冰冷的救济站数据描绘出的血淋淋的现实。
大萧条期间,数以百万计的16至24岁的年轻人,正像被潮水抛上沙滩的鱼,依靠着每周几美元的微薄救济金苟延残喘。
在纽约,曾经象征着机遇与繁华的第五大道,如今百货公司一个电梯操作员的职位,招聘启事上都赫然写着“要求拥有学士学位”。
学历,这一曾经通往上流社会的金色阶梯,从未像此刻这般廉价,廉价得如同街角报童手童中无人问津的晚报。
就在这种绝望的氛围中,《财富》杂志,这份象征着资本主义辉煌的期刊,为了挽回大萧条带来的民众信心危机,也为了探究“天幕”冲击下年轻一代的真实想法,在全美25所顶尖大学,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深度调查。
调查问卷的设计者们原本期望能从象牙塔中找到一丝乐观的火种,但调查结果,却像一份精神世界的验尸报告,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和不安。
当被问及对未来的期望时,绝大多数学生的回答里,再也找不到父辈们口中那些关于“创业”、“冒险”和“美国梦”的豪言壮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卑微到近乎可怜的词汇:“安全感”。
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绝对稳定、长久”的工作,一个能让他们躲避风浪的“避风港”,哪怕这个港湾狭窄、沉闷,毫无生气。
天幕所揭示的未来,那些周期性的经济危机,如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2008年的金融海啸,更像一声声遥远的警钟,彻底击碎了他们对自由市场那自我修复能力的最后一点幻想。未来不再是充满机遇的旷野,而是一片布满陷阱的雷区。
而当问卷触及对罗斯福总统“新政”的看法时,结果更是出人意料地分裂。
“天幕”,几乎给予了富兰克林·罗斯福近乎“天选之子”的圣人光环。它预言了他的连任,预言了他将带领美国走出萧条、赢得战争。
民众,尤其是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民众,对他抱有了一种不切实际的、救世主般的极高期望。他们希望他能像一位无所不能的上帝,挥动权杖,立刻结束这场噩梦。
因此,即便“新政”在短短一年内,通过田纳西流域管理局(TVA)和公共事业振兴署(PWA)等机构,取得了比历史上同期更亮眼的成绩,创造了更多就业岗位,但在调查中,只有不到20%的学生,对“新政”表示“完全满意”。
这些人,大多是新政的直接受益者,他们的父亲或兄长在政府的工程项目中找到了工作,或者来自情况有所好转的农场家庭。
而有接近一半的学生,则明确表示了“不满意”或“非常不满意”。
他们的不满并非源于政策本身,而是一种被天幕无限拔高了期望之后,与现实产生的巨大落差感。这种复杂的情绪,被他们谱写进了歌谣里。
那首曾在校园里流传的、关于求学艰难的《象牙塔蓝调》,如今被填上了新的、充满天幕时代色彩的嘲讽歌词,在兄弟会的派对上,在图书馆的角落里,被低声吟唱:
“进了大学好,硕士、博士都是宝。”
“追求知识好,挨苦受饿变苗条。”
“自由女神像点亮了,华尔街新策出台了。
为啥我的肚皮,还在咕咕作响?”
这不是什么有趣的玩笑。在密歇根大学安娜堡校区,一个名叫阿瑟·米勒的年轻人,正端着一摞油腻的盘子,穿过喧闹的食堂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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