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和食物残渣的酸腐气味包裹着他,他用这份每小时15美分的工作,来抵扣自己那少得可怜的饭钱。
他的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热水中而红肿脱皮,但这双手,却渴望着握笔,去书写戏剧,去描绘这个荒诞世界的真实面貌。
到了晚上,他还要去学校的国家青年局(NYA)下属的实验室,喂养那些用于癌症实验的小白鼠,这份工作能为他换来每月15美元的宝贵生活费。
他就是靠着这点微薄的收入,和从图书馆借来的、因买不起只能通宵抄录的教科书,来维持着自己那看似“精英”的大学生活。
今天,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将洗好的盘子重重地码在架子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然后,匆匆地脱下满是油污的围裙,几乎是奔跑着,向着校外的一个广场跑去。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期待的情绪。
那里,正有一场学生集会,在等着他。
而在数千英里外的明尼苏达大学,另一个名叫休伯特·汉弗莱的年轻人,也正面临着同样的困境。
他的父亲在南达科他州的小镇上开着一家濒临破产的药店,根本无力支付他高昂的学费。
他因为买不起教科书,不得不将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用铅笔和廉价的纸张,疯狂地抄写笔记。
今天,他将自己抄好的、厚厚一叠笔记小心翼翼地放进磨损的书包,然后,也同样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了那个人声鼎沸的集会广场。
他们,以及成千上万个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正从各自的困境中走出汇向一个个不同的目的地,在那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第292章:十字路口的反叛与迷惘
安娜堡的广场上,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得全国学生联合会(NSFA)的旗帜猎猎作响。各式各样的标语牌,像一片愤怒的森林,在人群中起伏:
“我们要面包,不要子弹!”
“我们反对战争!”
“打倒华尔街的吸血鬼!”
“未来已被预言,但我们拒绝出演!”
年轻的嘶吼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冲击着广场周围那些古老的哥特式建筑。
阿瑟·米勒挤在人群中,感受着身边传来的体温和共同的愤怒,他那因饥饿和疲劳而产生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被暂时驱散了。
休伯特·汉弗莱则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箱上,用他那天生洪亮而富有感染力的嗓音,向着人群发表演讲。
在美国,念完大学从来都不是易事。在那样凋敝的经济环境下,能够完成大学学业,本身就足以令人佩服。
但天幕却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们,即便他们熬过了这一切,用青春和健康换来了一纸文凭,等待他们的也未必是光明。
在天幕的影响下,三十年代的学生运动,呈现出比历史上更加复杂和激进的面貌。它不再是单一的诉求,而是分裂成了数条截然不同,甚至相互矛盾的洪流。
一份在1933年底进行的全国民意测验显示,面对“是否愿意为国参战”的问题,学生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剧烈的变化。
愿意“无条件参战”的人数,因天幕揭示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是“反法反西斯的正义之战”而略有上升。然而,与此同时,表示“绝不参加任何战争”的人数,也同样在急剧增加!
在普林斯顿,学生们将参军,视为一个不好笑的笑话,他们戏称自己是“未来战争退伍军人协会”的成员。
在瓦萨女子学院,激进的女权主义者们,组织了全国代表大会,她们的要求,从争取和平迅速地转向了争取与男性完全平等的选举权和工作权。
在纽约市立大学,当校长接见了一个意大利法西斯学生代表团后,愤怒的学生们,用震天的嘘声将其赶出了校园。
校长将学生们称为“坏痞子”,第二天,学校里的每个学生,都在衣领上别上了一枚“我是一个坏痞子”的徽章。
而在和平的主要阵地,如哥伦比亚大学和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坚定的反战者们,有了新的,也更具说服力的理由。
“那样的未来,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来自哥大的学生领袖在纽约的集会上高声喊道,他的话语充满了对天幕“剧透”的解构与反叛。
“天幕告诉我们,战争要持续到1945年!它告诉我们胜利的结局,却对代价一笔带过!难道要让我们这一代人,用我们的生命和青春,去为那些在天幕上被揭露、几十年后依旧会引发金融危机的华尔街资本家们,保卫他们的海外利益和殖民地吗?”
“天幕也告诉我们,即便我们打赢了战争,等待我们的依旧是资本的收割,是金融的骗局!与其漂洋过海,去欧洲与同样被压迫的德国穷人自相残杀,我们更应该做的是留在国内,去推翻那些真正应该被打倒的敌人!”
他的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年轻人的痛点,赢得了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超过十万名学生,不顾哈佛、约翰·霍普金斯等名校发出的开除威胁,走上街头。
他们的口号,也从单一的“和平”,增加了“反资本”、“反华尔街”、“反纳粹”等更丰富、也更激进的内容。
然而,在这股汹涌的、反抗的浪潮之下,另一条更加幽暗、也更加虚无的潜流,也开始在年轻一代中悄然蔓延。
天幕,不仅带来了愤怒与反抗,也带来了来自未来的“靡靡之音”。
那些在几十年后才会出现的、充满了迷幻与反叛色彩的摇滚乐片段,那些关于“垮掉的一代”在公路上追寻自由与毁灭的电影画面,那些描绘着嬉皮士们在伍德斯托克泥浆中狂欢的影像……
这些充满了个人主义、享乐主义和虚无主义的未来文化,对于这些在现实中找不到出路、在精神上又极度迷茫的年轻人而言,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它提供了一种全新的、非政治的叛逆范本。
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转向一种彻底的悲观主义和犬儒主义。
“未来会变好?那又如何?”一个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终日混迹于格林尼治村地下酒馆的青年诗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他的同伴们醉醺醺地说道。他留着不合时宜的长发,模仿着天幕上某个未来摇滚明星的颓废神态。
“就算未来会变好,我们这一生,最青春、最美好的时光,也都要在这该死的大萧条里,或者在某场我们不想打的战争中被彻底耗尽!即便我们熬过了这一切,等待我们的也不过是天幕上那个,被金融资本反复收割的可悲结局!剧本早就写好了,我们只是走个过场的群众演员!”
他拿起一把破旧的吉他,拨动琴弦,唱着不成调的歌:“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那我们又何必再去徒劳地反抗?不如就现在!就此刻!及时行乐!”
这种思想,如同一种新的、精神上的毒品,迅速地在那些“走投无路”的年轻人中传播开来。
他们开始模仿天幕上那些未来的“嬉皮士”,穿上破旧的牛仔裤,背起吉他,三五成群地爬上货运火车,开始了他们的“自我放逐”和“公路流浪”。
他们不再关心政治,不再相信任何“主义”,无论是资本主义还是共产主义。
他们只相信,酒精、大麻、廉价的爵士乐,和此时此刻的、短暂的欢愉。他们高喊着天幕上那本未来小说的名字“在路上”,却不知,自己将要去向何方。
于是,在1933年的美国,出现了一幅幅极其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图景。
一边,是激进的左翼青年,如休伯特·汉弗莱,在校园里,在街头上,高举着红旗,演练着演讲,为了一个遥远的、属于工人的乌托邦,而与警察的警棍激烈地搏斗,他们相信通过斗争可以改变天幕的剧本。
另一边,是颓废的“嬉皮士”先驱,在乡间的公路上,在城市的角落里,弹着吉他,唱着他们自己也听不懂的、关于“爱与和平”的歌曲。他们认为既然剧本无法改变,那就干脆撕掉剧本,活在当下。
而更多的,则是像阿瑟·米勒那样,沉默的大多数。
他在广场的人潮中,听着激昂的口号,内心澎湃。但他同时也在深夜的实验室里,看着那些小白鼠在既定的实验程序中走向死亡,感到一种与它们相似的、被安排好的命运的无力感。他既被政治的热情所吸引,又被虚无的艺术所诱惑。
他们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在反抗与沉沦的十字路口,艰难地、痛苦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第293章:弃剑归国,一腔热血荐轩辕
当胡适在大洋彼岸,为自己那份早已在天幕的无情“剧透”下破产的“自由主义”寻找新的政治“金主”时,在南京陆军大学的校园里,另一群曾同样对“文明”与“进步”抱有纯粹幻想的年轻人,也在以各自的方式艰难地咀嚼着天幕带来的苦涩果实。
他们就是以郭汝瑰为代表的,那批曾在“九一八”事变后,毅然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退学归国的爱国士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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