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代表了30年代青年对资本主义的幻灭和对苏联模式的某种向往。
“詹姆斯,”杜威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效率,从来不应该成为牺牲自由的借口。我承认,苏联模式展现了强大的组织力量。但那种以消灭个人、压制思想为代价的‘效率’,最终通向的,只会是新的奴役。我们需要的不是暴力革命,而是‘社会的智能’。是通过教育,是通过民主的协商,是通过不断的实验与改良,去寻找那条属于我们自己的道路。这条路或许会更慢,更曲折,但它是唯一一条能通往真正自由与解放的道路。”
紧接着,一位来自巴纳德学院(哥大附属女子学院)的黑人女学生,埃莉诺·格林,也站了起来。
“尊敬的教授,您强调‘让每个公民获得平等的权利’。然而,在我们的南方,我们的黑人同胞,却被‘吉姆·克劳法’剥夺了所有权利。您的‘第三条道路’,如何具体保障少数族裔的实质平等?”
这个问题触及了美国社会最深刻的伤疤。
杜威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埃莉诺,你说得对。任何一个无视种族平等的社会,都称不上是一个真正民主的社会。我们所说的‘公共所有’,所说的‘平等权利’,必须、也必然要包含对所有历史不公的纠正。对黑人同胞权利的保障,不是一个附加题,而是我们这场‘革命’,最根本的前提之一。”
最后,一个来自法学院的、穿着考究的保守派学生,托马斯·惠特曼,提出了质疑。
“教授,您提出的‘公共所有权’和高额累进税,在本质上是对私有财产和市场机制的侵蚀。您如何确保,您的‘合作联邦主义’,不会滑向您所反对的、扼杀个人主动性的苏俄式计划经济的深渊?”
“托马斯,”杜威笑了,“我所主张的,并非消灭私有财产,而是限制,那些利用私有财产,进行投机和剥削的‘特权’。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鼓励个人的创造与奋斗,但绝不应该容忍,少数人利用金融和垄断的手段,去绑架整个国家的经济。我们的目的,不是消灭市场,而是建立一个更公平、更受民主监督的市场。”
整个1930年代美国大学校园,生机勃勃却又混乱不堪,大萧条摧毁了一切旧有的信念,天幕则为所有的思想,都提供了来自“未来”的佐证或“判词”。
校园里,左翼思潮空前活跃。共产主义、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这些在过去被视为“异端”的理论,如今,成了学生社团里最时髦的话题。
他们热烈地讨论着苏联的五年计划,争论着“不断革命论”与“一国建成社会主义”的优劣,甚至有人开始秘密地,学习起了那个来自中国的“农村包围城市”的理论。
而另一边,保守主义与孤立主义的思想,也同样根深蒂固。许多出身优渥的学生,对罗斯福的“新政”充满了恐惧,认为那是通往“赤化”的危险道路。他们信奉自由市场,崇拜亨利·福特,认为政府的任何干预,都是对个人自由的侵犯。
自由主义,这个美国传统的精神内核,则在这左右两股激进思潮的夹击下,显得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整个美国的大学校园,就像一个巨大的、即将爆炸的思想高压锅。充满了理想、愤怒、迷茫与希望。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这个深陷危机的国家,寻找着出路。
演讲结束后,杜威在助手的搀扶下,回到了后台的休息室。
“先生,您今天的演讲,真是太精彩了!”助手激动地说道。
“但光靠演讲,是改变不了什么的。”杜威疲惫地坐下,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的“第三党运动”,在现实政治中,依旧举步维艰。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先生,有位来自中国的客人,想要见您。”
“哦?”杜威有些意外。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得体的长衫、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温文尔雅的男子。
“老师。”来者微微躬身,用一口流利的英语,恭敬地说道。
“适之!”杜威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他的得意门生,时任中国驻美大使的——胡式。
第286章:第三道路,胡式的宽容与无耻
师生二人,相对而坐。
胡式,这位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此刻,却显得有些憔悴与落寞。
自年中,他抛弃了自己“二十年不谈政治”的誓言,接受了汪兆铭的任命,出任驻美大使以来,他的日子也并非一帆风顺。
起初,局面的确一度向好。他凭借自己在美国学术界的人脉和声望,以及老师杜威的影响力,为汪兆铭所代表的“开明派”,打开了一定的局面。
他奔走于美国的各大名校,发表了一场又一场的演讲,顺便……也为自己捧回了一个又一个的荣誉博士学位。
在演讲中,他向美国人,系统地阐述着他那套精心构建的“宽容哲学”与“中美日同盟”的构想。
他认为,中国之所以积贫积弱,根源在于文化上的落后。因此,中国不应急于军事对抗,而应该以一种“宽容”的姿态,去学习,去吸收,最终,让更先进的文明去“征服中国人的心”,也“征服日本人的心”。
“汪先生的上台,”他在芝加哥大学的讲台上慷慨陈词,“将彻底改变中国目前这种被军阀独裁和赤色思想所绑架的困境!他将带领中国,走上一条真正学习美国、亲近美国的康庄大道!”
当有激进的学生尖锐地提问:“面对日本在满洲的暴行,我们为何还要宽容?”
胡式会微笑着,以他那特有的、温文尔雅的语调回答:“容忍,比自由更重要。”他甚至提出,应该在承认“现实”的基础上,与之签订互不侵犯条约,以“最大的善意”,来化解冲突、创造和平和未来。
而当被问及“中国能为美国带来什么”时,他的回答,更是让所有渴望从中国获取利益的美国资本家们,心花怒放。
“我的回答是,一切,一个拥抱自由市场、开放的中国,”他说道,“将成为美国最可靠的盟友和最广阔的合作伙伴,这是一个能为我们两国带来共同繁荣的伟的大机遇。”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背后隐藏的条件——全面向美国开放市场、提供廉价劳动力,以及充当其在远东对抗共产主义的堡垒。
这套混杂着天真、无耻与反动逻辑的理论,一度在美国的保守派和反共势力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他一度成功地,将汪兆铭塑造为一个能够带领中国走向“美式民主”的开明领袖。
南京的常凯申为此怒不可遏,甚至一度想撤掉他这个大使的职位,但碍于汪派当时在外交部的势力,而无可奈何。
然而,天幕却再一次无情地,将他的所有努力都击得粉碎。
那句“汪先生就是这道屏障”的诛心之论,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从“外交救国”的幻想中,彻底浇醒。
他一夜之间,从一个备受尊敬的“中国代言人”,变成了一个为“汉奸嫌疑人”辩护的小丑。
他知道,汪兆铭这条船,已经在沉了。而他这个已经跳上了船的“舵手”,也正随着这条船,一同下沉。
他想起了年初时,自己在“新年的梦想”里写下的那句戏言——“坐二十年牢”。他当时只是想表达对国内政治的失望。
可现在看来,这句戏言,竟像一句恶毒的谶语。他感觉自己,真的被困在了这座名为“大使”的牢笼里。
他开始为自己寻找退路,他减少了公开的演讲,开始在私下里,接触国民党内其他派系的人。但他很快就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常凯申那边,他早已得罪透了。汪兆铭这艘船,又即将沉没。他想再跳回去,常凯申还会信任他吗?他压上了自己的名声和前途,这场赌博,他几乎输光了所有。
“老师,”胡式抬起头,用一种近乎求助的眼神,看着杜威,“我该怎么办?”
常凯申声名狼藉,汪兆铭前途未卜,胡汉民已被天幕宣判了“死期”,而那个他一直瞧不起的“赤匪”,却势不可挡。他与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节。
“适之,你有没有想过,”杜威缓缓地说道,“既然,所有的旧船都已经沉没。那么,为什么不亲手去打造一艘全新的船呢?”
胡式愣住了。
“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杜威的眼中,闪烁起一种属于哲学家的、理想主义的光芒,“天幕的影响,让我改变了过去不直接参与政治选举的想法。罗斯福的‘新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共和党那些自由市场的信徒更是早已被时代所抛弃,美国同样需要一个新的选择!我决定,支持我们的‘独立政治行动联盟’(LIPA),在下一次大选中,推出我们自己的候选人去竞选总统,去组建一个代表进步力量的第三政党!”
“而你,适之,”他凝视着胡适,“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我希望,你能回到中国去尝试,将我们共同的、属于自由主义的理想都付诸实践!”
杜威知道,这很难。但天幕的出现,让他看到了这种可能性。他希望,自己的这个中国学生,能成为那个将自由主义的火种在中国点燃的人。
杜威的这番话,让胡式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但他随即又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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