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仅是一次针对汪派的清洗。天幕的出现,让党国内部所有的反对者,都看到了推翻他的希望。
福建的兵变,更是给了他们联合起来的胆量。他要做的,就是借着“清算汪派汉奸”这个由头,将所有潜在的“不安定分子”一网打尽!
只要天幕坐实了汪兆铭通日的铁证,他,就有足够的“大义名分”,去清除所有与汪兆铭有过牵连、甚至只是思想上同情的人。
“校长,”何应钦倒吸一口凉气,“这……牵连的是否太广了?一旦动手,恐怕……”
“侬怕什么?!”常凯申猛地一拍桌子,眼中迸发出嗜血的光芒,“我就是要广!汪兆铭最近上蹿下跳,以为拉拢了几个失意的政客就能与我抗衡?阿就是要借这个机会,把所有心怀叵测、阳奉阴违的家伙,一网打尽!”
“阿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党国,是个什么下场!”他用那带着浓重奉化口音的官话,一字一句地嘶吼着。
戴笠猛地一个立正:“学生明白!请委座下令!”
“行动的核心,是教导总队。”常凯申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决,“告诉桂永清,让他的人随时就做好准备。到时候,由宪兵司令部配合封锁全城。复兴社负责外围,所有在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跑掉!”
“那……对外如何宣布?”陈诚小心翼翼地问道。
常凯申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对外的口径,布雷先生和陈诚侬来复杂,阿累了。”他缓缓地说道,“党国积弊已深,阿决定引咎辞职,让贤于党内同志,以促团结。”
戴笠愣住了。他看着常凯申,一时间,竟有些不明白委座的真实意图。
常凯申一字一句地说道,眼中闪烁着权术的光芒,“不过,阿要在离开之前,为阿的‘继任者’和党国扫清所有的障碍。”
“阿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阿常某人,是以何等博大的胸襟,为了党国的统一,做出了何等巨大的牺牲!”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人精,瞬间便明白了常凯申的险恶用心。
这是一场考验,也是一场盛宴。
他要用这场血腥的清洗,来考验在场每一个人的忠诚。谁沾上的血越多,谁就越不可能背叛他。
同时,他也是在用这场清洗,来为他的“继任者”,铺平道路。而谁能成为那个“继任者”,谁就能获得这场权力盛宴中,最大的那块蛋糕。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然而,一丝忧虑还是浮现在了陈诚的心头。
“只是,委座……南边……”他指了指地图上的福建和江西,“一旦我们南京动手,他们会不会……”
“他们一定会。”常凯申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静,“这也是阿最担心的地方。”
他知道,这才是他这场豪赌中,最大的变数。
历史上,他可以从容地调集大军,去对付十九路军。因为他从王明那里,得到了红军不会动的“决定”。
但现在,天幕已经让这两个他最痛恨的敌人站到了一起。
一旦南京城内枪声响起,他很可能将立刻面临南北夹击的绝境。
“所以……”他的声音,变得愈发阴冷,“行动,必须在天幕再次宣判汪兆铭通敌罪证确凿的那一刻,立刻发动!”
“阿要的不只是一场清洗,而是一场在‘大义’旗号下的、名正言顺的正本清源!”
他要等。
等天幕,为他送来那把最锋利的、也是最合法的——屠刀。
当晚,南京城,戒备森严。
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宪兵,出现在了街头。黑色的轿车,如同幽灵般,在城市的夜色中穿梭。汪公馆外,那些原本只是监视的眼线,此刻,都变成了随时准备扑杀的猎手。
城郊的汤山,教导总队的营房里,灯火通明。年轻而迷茫的黄埔生们,正在擦拭着手中的德式武器,忐忑的等待着那声最后的号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一些经历过1927年的老南京人,看着这副景象,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战栗。
他们仿佛又闻到了,六年前,“四一二”前夜那股混杂着恐惧与血腥的气味。
第269章:孤城之夜(上):逝去的英士
黄埔路官邸的书房里,暖气烧得很足,但常凯申却感到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天幕像一个无情的判官,用短短几分钟的影像,就将他十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击得粉碎。“军阀”、“尸体”、“独夫民贼”……这些恶毒的词汇,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窗外是他名义上统一了的中国,但此刻,他却感觉自己被困在了这座孤城里,四面楚歌。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在将陈布雷送走,并向陈诚、戴笠等人下达了“清君侧”的密令之后,他独自一人,留在了这间空旷的书房里。
他需要静一静。
他需要在这场决定命运的豪赌之前,回顾自己的一生,为自己找到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张旧照片上。照片上,是一个目光锐利、英气逼人的中年男子。
他叫陈其美,字英士。
是他的结拜大哥,是他革命道路上,最初也是最重要的引路人。
常凯申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他只是从浙江奉化乡下来到外面风起云涌的大时代的,一个名叫“常志清”的无名之辈。
在日本留学期间,经由陈其美介绍,他才得以加入同盟会,见到了那个他一生都仰视的存在——孙先生。
他想起了同盟会时期的热血与激情。那时,他们这群年轻人,胸怀大志,指点江山,纵论天下大势。邹容的《革命军》,陈天华的《猛回头》,以及《民报》上那些慷慨激昂激的文章,都曾让他热血沸腾。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在一张寄给表兄的照片上,题下过一首七言诗:
“腾腾杀气满全球,力不如人肯且休!光我神州完我责,东来志岂在封侯!”
“志岂在封侯……”
他喃喃地念着这句诗,脸上露出了一个复杂的、既自嘲又自傲的笑容。
平心而论,那时的他确实是真诚的,他确实怀揣着“光我神州”的理想。
但天幕,却将另一个同样出身湖南农村、同样在年轻时写下过豪言壮语的人,推到了他的对立面。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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