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虽然寒冷,但春天终将到来。
?第235章:东方碟都的黄昏与暗流
1933年11月的哈尔滨,已经提前进入了漫长的冬季。太阳落得极早,下午四点刚过,松花江上便已寒雾弥漫,将城市标志性的圣尼古拉大教堂那金色的“帐篷顶”十字架,都染上了一层铅灰的暮色。
这座被称为“东方莫斯科”的城市,每一块铺路的“面包石”,每一座新艺术运动风格的建筑,都散发着沙俄帝国遗留下的殖民气息。
街灯次第亮起,照亮了中央大街上铺砌的“面包石”,也照亮了道路两旁林立的、带有浓郁俄式风情的建筑。
马车与早期的汽车并行,穿着貂皮大衣的白俄贵妇与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擦肩而过,商铺的招牌上,俄文与日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既繁华又诡异的图景。
这里是“东方莫斯科”,一座由中东铁路的汽笛声拉来的城市,也是一座汇聚了十九国领事馆、三十六国侨民的国际都会。但在天幕降临后的这个冬天,这座城市的光鲜外表之下,正涌动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暗流。
沙曼街(今霞曼街),大西洋电影院。
经理办公室里,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带着南欧人深刻轮廓的中年男人,正娴熟地用俄语与一位白俄供货商交谈,敲定下一批电影胶片的订单。他叫阿姆莱托·范斯白,一个入了中国籍的意大利人,人们更习惯叫他万斯白。
送走客人,万斯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着窗外街景,眼神变得复杂而疲惫。电影院经理,这只是他众多面具中的一张。
自九一八事变后,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绑架了他的家人,逼迫他为日本人效力,他的生活便分裂成了两半。
白天,他是衣冠楚楚的电影院老板;夜晚,他则在阴影中,指挥着一群白俄流氓和土匪,为他的日本主子,经营着这座城市最肮脏的生意——鸦片、赌博、绑票……
他恨透了这份工作,恨透了日本人。但家人的性命像一根无形的绞索,死死地勒着他的脖子。
天幕的降临,让这座城市的局势变得更加诡异。日本人的暴行被公之于众,许多国家的领事馆纷纷撤离,以示不承认“伪满洲国”。哈尔滨街头的外国面孔少了许多,恐慌却在空气中加倍地弥漫。
抗日义勇军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就在上个月,杨靖宇的部队在南满炸毁了一段铁路,让关东军的补给线瘫痪了两天。城里的地下党也异常活跃,不断有“亲日分子”在夜里被割掉喉咙。
每一次从日军日的电报里看到这些消息,都让他感到一种隐秘的快意。他利用双重身份的便利,一直在暗中向东北的抗日力量传递情报。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都可能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支舞。
“再忍一忍,”他常常对自己说,“等到天亮的那一天。”
桌上的电话响了,这是暗号。
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四下,他掐灭雪茄,穿上大衣,走出了电影院。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穿过中央大街,绕过圣索菲亚大教堂那巨大的绿色穹顶,他走进了一家偏僻的日式酒馆。包厢里,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军官,早已等候多时。
他叫安藤麟三,关东军特务机关哈尔滨分部的负责人,也是万斯白的顶头上司。
“范斯白君,你迟到了。”安藤麟三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干瘦而尖利。
“路上堵车,几个白俄又在街上闹事,被宪兵队抓走了。”万斯白不动声色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
“一群废物,死了倒也干净。”安藤麟三冷哼一声,显然对那些失去利用价值的白俄,没有丝毫同情。
“这是宪兵队新筛选的一批白俄,你看看。”安藤麟三将一份名单推了过去,“我要你把他们组织起来,加大对城内苏俄侨民和那些不听话的犹太人的‘压力’。我要剥夺他们的财产,把他们赶出满洲!等他们被赶走的时候,我要让他们口袋里一个子儿也不剩!”
万斯白看着名单,心中泛起一阵恶心。
“长官,”他小心翼翼地说道,“最近,苏联领事馆的抗议非常激烈。天幕也让欧美各国……”
“住口!”安藤麟三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病态的狂热,几乎要跳起来扼住他的喉咙,“苏联人不过是虚张声势!而鱿太人,全都是猪猡!欧洲人全都是狗!我们要把他们全部赶出太平洋地区!鱿太人坏透了,你还能找到比他们更坏的人吗?!”
他咆哮着,唾沫横飞,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强行压下怒火,重新坐下,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不过……上面的命令是合作,我们就合作。”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尽管内心充满了厌恶。
他凑近万斯白,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上面的意思是,拉拢考夫曼那样的‘大鱼’,给他们一点甜头。而我的意思是,让你带着这群白俄,去敲打那些‘小鱼’、‘虾米’!把他们敲怕了,敲穷了,他们自然会哭着喊着去找考夫曼,求他拿出钱来‘保护’他们!这样一来,钱不就还是流到我们帝国的口袋里了吗?”
“至于那些白俄,”安藤麟三的语气变得更加轻蔑,“一群失去了祖国的丧家之犬,用完了就处理掉。我正需要他们去榨取犹太人,不然难道我要雇用学校教员或牧师去干那种工作吗?”
他看着万斯白那副略带迟疑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他知道,要驱使这些欧洲人干脏活,就必须摧毁他们那套虚伪的道德观。
“范斯白君,你似乎忘了,帝国的事业,正是在效仿历史上最成功的帝国——大英帝国。”
安藤麟三慢条斯理地说道,“他们当年开拓殖民地,用的难道是谦谦君子吗?不,他们用的也是一群地痞、流氓和亡命徒!”
“你知道Gentleman(绅士)这个词的意思吗?这个词是英国人创造出来的。英国人抢劫了一个人,他就成了Gentleman;他抢了许多人,便成为Sir(爵士)。犹太人不会做别的事,专门抢劫和他们做生意的人,所以他们全是Gentleman和Sir!我们要学的,就是这种精神!”
说完这番歪理,安藤麟三端起酒杯,呷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万斯白。他看着对方那张沉默而恭顺的脸,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审视。
他递给万斯白一杯清酒,语气缓和了一些。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个意大利裔的中国人,是一把很好用的刀,但也可能是一把双刃剑。
他这段时间以来,表面上对自己唯命是从,将哈尔滨的地下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效率极高。安藤麟三看中的,正是他过去为张作霖和杨宇霆工作时积累下的经验,和他对这片土地三教九流的熟悉。
安藤麟三半开半闭地望着他,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你让我觉得很吃惊。有人告诉我你是一个十足的恶棍,但我发现你是一个充满正义感的谦谦君子。你真的喜欢为张作霖那个土匪工作吗?你为他工作了十年以上,应该让你变成了一个第一流的土匪,但现在我发现你谨慎小心,道学气十足。”
“在张作霖时代,我身上确实发生了不少故事。”万斯白平静地回应,“很多人对我看法不一。但无论是张作霖大帅还是杨宇霆将军,从不会命我去干我认为羞耻的事情。如果你认为我不适合做这项工作,为什么还要强迫我?”
“你和你的家眷要留在这里。”安藤麟三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决而冰冷,“没有一个在东北具有重要地位的中国人可以到关内去。他们可以择其一,要么为我们工作,要么去做和尚,要么被枪毙。对你来说,出家的路走不通,因为你是欧洲人,佛家不收。所以你还剩下两个选择。”
“告诉你一句实话,”他的语气充满了威胁,“如果你是一个光棍,我根本不会相信你。但你在这里有家室,有你关心的家人。我希望你像对待你的家人一样,对我们大日本帝国保持忠心。如果你胆敢有一点背叛,你就想想你的妻子、儿子、女儿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不要相信什么所谓的天幕!”安藤麟三的声音变得狂热起来,像一个传教士,“不要认为大日本帝国会失败!那是敌人的妖言!天照大神早已在‘八纮一宇’的国策中,为我们写下了注定的胜利!你唯一的路就是老老实实地为帝国服务!”
万斯白低着头,没有说话。他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在他看来,安藤麟三这种在现实无力后,向虚无的神祇寻求安慰的行径,不过是癫狂前的最后挣扎,这反而更加坚定了他内心深处对日本必败的信念。
万斯白走出酒馆,哈尔滨的夜风格外刺骨。
安藤麟三那番赤裸裸的强盗逻辑,让他感到一阵阵反胃。他曾以为日本人是一个高尚的民族,但现在才明白,这是一个野蛮、残忍、毫无良知的种族。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中一片混乱。他想起了那个在长江上羞辱他的外国海员,想起了杨靖宇的名字,想起了天幕上那个繁荣的、属于中国人的未来南京……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具被日本人操控的躯壳已经沾满了太多无辜者的血泪。
他要逃走。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瞬间照亮了他所有的思绪。他要逃离这个魔窟,带着他搜集到的所有证据,去向全世界揭露日本人的罪行!
他知道这很危险,一旦失败,他和他的家人都将万劫不复。
?番外3:钢铁的淬炼与锈蚀(上)
《钢铁为何而锈蚀》——第一部:英雄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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