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部长的安德鲁·梅隆，以一种老派银行家的口吻说道，“我们今晚来，是想和您达成一个协议。我们可以动用我们的全部资源，联手发表声明，用我们的信誉为整个银行体系担保，安抚市场，阻止挤兑风潮的蔓延。但是，我们有一个条件。”

    “说。”罗斯福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您必须立刻停止对华尔街的一切‘不友好’行为！您必须向我们，也向整个国家保证，新政的改革存在一条不可逾越的底线！”摩根二世图穷匕见，“您可以建立您的平民保护团，可以修建水坝，甚至可以成立那个什么证券交易委员会来监管交易。但是，有两样东西您绝对不能碰！”

    他伸出两根手指，如同在宣告神圣的戒律：“第一，美联储的独立性神圣不可侵犯！货币的闸门必须牢牢掌握在懂金融的人手里，而不是被白宫的政客随意操控！第二，您必须彻底放弃任何试图强制拆分大型金融机构的立法！像摩根公司这样为美国提供动力的心脏，绝不能被无知的、民粹主义的外科医生随意切开！”

    罗斯福的拳头在桌子下面紧紧地攥了起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无力。他正在竭尽全力，试图拯救这个国家，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拯救这些贪婪到无可救药的资本家。

    可这些人，却反过来用整个国家的金融安全作为人质，来要挟他，逼迫他就范！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资本的贪婪和冷酷，是没有任何底线的。

    但他知道，他现在别无选择。如果任由银行体系崩溃，美国将立刻陷入比1929年更深的地狱，甚至可能直接滑向内战和法西斯主义。

    然而，罗斯福并未立刻屈服。他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令人胆寒的语气说道：“先生们，你们似乎忘记了一件事。根据宪法，在国家面临紧急状态时，作为总统和三军总司令，我拥有一些……非常时期才能使用的权力。”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比如说，”罗斯福的声音变得冰冷，“我可以宣布国家进入无限期紧急状态。我可以下令国民警卫队接管全国所有的银行和金融机构。我甚至可以签署一项行政令，以‘危害国家安全’为由，暂时冻结乃至没收在座各位，以及你们所代表的财团的全部资产用于稳定国家经济。”

    摩根二世等人脸色剧变。

    “当然，”罗斯福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我不是独裁者，我也不想成为独裁者。走到那一步，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灾难。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但请你们记住，我的耐心和美国人民的耐心，都是有限的。”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威胁，也是一场高明的博弈。双方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华尔街的巨头们知道罗斯福大概率不会真的走出那一步，因为那会彻底摧毁美国的资本主义根基。但他们也不敢赌，不敢赌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在被逼到绝境时，会做出何等疯狂的举动。

    天幕天上，关于2008年金融危机的叙事，进入了尾声。旁白用一种极具讽刺的语调说道：

    【“……最终，这场由华尔街的贪婪引发的全球性灾难，其后果，却由全世界的纳税人来承担。美国政府动用了数千亿美元来救助那些‘大到不能倒’的银行，而那些制造了危机的金融高管们，却拿着巨额奖金安然无恙地退休了，没有一个华尔街的高管因此而入狱。”】

    “无耻！骗子！把他们送上绞刑架！”民众的怒吼在美国各地此起彼伏的爆发了。

    罗斯福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幕。而就在此时，他的秘书玛格丽特神色慌张地敲门进来，递给他一封紧急电报。

    “总统先生，底特律……底特律的汽车工人们发生了暴动！他们冲出了工厂，正在向市中心的银行和金融机构前进！芝加哥和匹兹堡，也爆发了大规模的工人游行，他们的口号是……‘冲击华尔街，吊死银行家’！”

    电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华尔街巨头们紧绷的神经。他们本来还想再拖延、再讨价还价，但此刻，他们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恐惧。

    他们可以不在乎民众的哀嚎，但他们不能不在乎暴动，那是能直接摧毁他们财富和生命的物理力量。

    “好吧，总统先生，”小洛克菲勒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缓和了下来，“我们愿意合作。但是，对于那些……嗯，犯了错误的机构，我们认为，应该由我们银行业协会自己来进行内部整顿和清理。这样既能惩戒犯错者，又能最大限度地维护市场的稳定，避免引发更大的恐慌。”

    罗斯福听到这话，气得笑了起来。他用手指敲着桌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先生们，你们到现在，还在把美国人民，把美国政府，当成傻子吗？内部整顿？是像过去一样，罚酒三杯，然后让他们换个名字继续开张吗？是让他们把从民众口袋里偷走的钱，再还给自己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再说一遍，这是我的最后通牒！雷曼兄弟，必须倒下！ 它的资产，必须由政府接管，进行破产清算！它的负责人，必须接受司法调查！还有其他几家在天幕上被点名的、在次贷危机中扮演了最丑恶角色的金融机构也同样如此！这是我的底线！你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华尔街的巨头们犹豫了。让他们亲手摧毁自己的同类，这违背了他们阶级内部“不出卖同伴”的潜规则。

    更重要的是，雷曼兄弟虽然因天幕的预言而陷入绝境，但它的倒下必然会引发市场的剧烈震动，他们自身的利益也会受损。

    但他们看着罗斯福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想起了窗外那已经沸腾的民怨。他们知道，如果不扔出几个足够分量的替罪羊，那愤怒的火焰，很快就会烧到他们自己身上。

    摩根二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一句古老的谚语，为这场交易画上了句号：“好吧……有时候，为了拯救整艘船，你必须扔掉一些货物。”

    “我们同意。”他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罗斯福再次发表讲话，宣布联邦政府将动用一切力量，保证储户的存款安全。同时，华尔街的巨头们联名发表声明，呼吁市场冷静，并宣布将配合政府的一切调查。

    而最重磅的消息是：联邦政府宣布，因“恶意投机，危害国家金融安全”，将对雷曼兄弟等数家金融机构进行强制接管！

    民众的怒火暂时得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挤兑风潮有所缓和。雷曼兄弟，这头曾经的华尔街巨兽成为了那只被拉出来献祭的羔羊。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头制造危机的、名为“华尔街”的贪婪巨兽，只是断掉了一根无关紧要的脚趾，它的心脏，依然在强劲地跳动。

    那些幸存的银行家们，看着雷曼兄弟的残骸，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警惕。一个庞然大物被政府如此轻易地“国有化”，开创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他们与罗斯福之间的裂痕非但没有弥合，反而变得更深了。

    

    ?第176章：路易斯安那的王鱼与民粹狂欢

    斯大林在克里姆林宫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当灯塔的光芒因内部的癌症而变得黯淡时，各种魑魅魍魉便开始在阴影中狂欢。

    路易斯安那州，巴吞鲁日。

    一场数万人的大型集会，正在州议会大厦前的广场上举行。演讲台上，一个精力充沛、极富煽动性的身影，正对着人群，挥舞着拳头。他就是路易斯安那州的前州长、人称“王鱼”（The Kingfish）的联邦参议员——休伊·朗。

    在历史上，他是一个极具争议的民粹主义领袖。而在天幕降临后，他更是将自己包装成了“天选之人”，一个将带领美国走出危机的“救世主”。

    这位以民粹主义起家、牢牢掌控着路易斯安那州的参议员，是罗斯福最危险的政治敌人。

    天幕降临后，他一度因为罗斯福威望的空前高涨而被压制。他所宣扬的那套孤立主义和平均主义，在“全球反法西斯”和“新政”的宏大叙事面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但天幕对德国纳粹崛起的展现，让他看到了成功的范本；而现在，2008年金融危机的画面，为他送来了最好的“福音”！

    “朋友们！乡亲们！看看天幕吧！”休伊·朗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响彻整个广场，“它告诉了我们什么？它告诉我们，华盛顿的那些政客，华尔街的那些骗子，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用你们的血汗钱去进行肮脏的赌博，最终让整个国家都为他们的贪婪买单！”

    “罗斯福的新政，有用吗？没有用！罗斯福的‘新政’不过是给你们这些穷人喂几口稀汤，好让那些大富豪们能继续安心地吃他们的鱼子酱！那不过是在一栋已经烂到根基的房子上，重新刷了一层油漆！治标不治本！”

    “天幕已经预言了！即便是到了七十多年后，这场该死的危机还会再一次发生！只要华尔街那帮吸血鬼还在，只要华盛顿那帮腐败的政客还在，你们，你们的子子孙孙，就将永远活在被他们剥削和欺骗的恐惧之中！”

    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那我们该怎么办？！”有人高喊道。

    休伊·朗等待的就是这句话。他张开双臂，如同一个圣经中的天使。

    “唯一的出路，就是彻底砸碎这个旧世界！”他咆哮道，“我们要建立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强大的、统一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没有华尔街的骗子，没有腐败的议员，只有一位强有力的领袖，带领大家走向富裕！”

    “我向你们承诺！”他开始宣讲他那套经过天幕“启发”后变得更加激进和美国本土化的纲领，“今天，就在这里！我们将推行‘财富分享计划’！我们要对那些亿万富翁，征收百分之百的遗产税和超额财产税！把他们的钱都拿出来，分给每一个美国家庭！保证每一个人都有房子住，有汽车开，有收音机听！”

    “我们要解散国会！用一个由真正爱国者组成的‘人民委员会’，来取代那些整天吵架的政客！”

    “我们要让每一个美国人，都成为国王（Every Man a King）！”

    他的口号简单粗暴，却直击人心。对于那些在大萧条中失去了一切、对未来充满绝望的民众来说，休伊·朗的承诺，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有人说，我是独裁者！有人说，我是法西斯！”休伊·朗狂热地吼道，“是的！如果为了让每一个美国人都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而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袖，需要一个能够碾碎华尔街那些寄生虫的国家机器，那么，我就是独裁者！我就是法西斯！一个美国式的、为了人民的法西斯！”

    他的支持者们陷入了宗教般的狂热之中，他们高呼着“王鱼”的名字，仿佛他就是拯救美国的弥赛亚。

    这番比共产党还要激进的口号，在美国这片土地上，却被包装上了民粹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的外衣。它精准地抓住了大萧条下，民众对富人又恨又妒的复杂心理。

    在天幕的影响下，休伊·朗也变得更加狡猾。他看到了天幕上并没有自己未来的身影，这让他隐约猜到了自己失败的结局。

    这让他变得更加谨慎，加强了自己的安保，也开始尝试与一些保守派的资本家进行秘密接触，试图改变自己“所有人有的敌人”的形象。

    在公开的集会上，他依然用激进的口号来煽动民众。但在私下里，却开始秘密接触那些在罗斯福新政中利益受损的保守派资本家、孤立主义者，甚至包括像亨利·福特这样公开表达过反犹和同情法西斯思想的工业巨头。

    他向他们传递了一个信息：罗斯福的“温和”改革，最终会被证明是失败的。只有他才能用铁腕的手段，彻底镇压国内的“红色威胁”，建立一个绝对稳定的、由“强大领袖”说了算的社会秩序。

    在这个秩序里，他可以保证那些“有用的”、“爱国的”资本家的财产安全，但前提是，他们必须绝对地服从于他的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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