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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节(第2页/共2页)

牲,保尔的牺牲都是值得的。他们所忍受的一切苦难,都将锻造出一个光辉的、不可战胜的,属于无产阶级的未来。

    但随后,天幕用一种更为残酷的方式播放了那部“续集”。

    苏联解体、红旗落地、人民排着长队去抢购美国人开的第一家麦当劳……

    那一天,奥斯特洛夫斯基,这位用钢铁般的意志忍受了所有肉体痛苦的战士,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速记员吓坏了,以为是他的病情恶化了。只有奥斯特洛夫斯基自己知道,那是一种比身体上任何痛苦都更为深刻的、信仰崩塌的剧痛。

    “当一个人回首往事时,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他反复地咀嚼着自己写下的那句最著名的名言。

    他开始在深夜里与他自己笔下的人物进行着痛苦和跨越时空的对话。

    “保尔,”他在心中呼唤着,“我的孩子,我的同志。我让你在书中,将你的一生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可是,天幕告诉我,告诉我们,这场解放最终失败了。我们的后代,那些在红旗下出生的孩子,他们最终选择了我们最痛恨的、那个充满剥削和欺骗的资本主义。告诉我,保尔,我们所炼成的那块钢铁,我们为之付出了一切的那块钢铁,最后为什么会从内部生满了无法清除的铁锈?”

    他笔下的保尔无法回答他。

    于是,他决定自己来回答。

    在完成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口述之后,他不顾医生和组织的劝阻,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二部,也是最后一部作品的创作。

    他要将天幕所揭示的一切,都融入进去。他要虚构一个人物,或许是保尔的儿子,或许是他的精神继承者。

    这个人,生活在未来那个看似强大、实则内部已经开始腐化的苏联。他不再需要去和白匪、和德国法西斯战斗。

    他要面对的,是更为可怕的、无形的敌人——是党内逐渐滋生的特权阶层,是日渐僵化的官僚主义,是人民心中,那慢慢熄灭的理想火焰。

    他要写的,不再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他要写的,是一部更为深刻、也更为痛苦的悲剧——《钢铁为何而锈蚀》。

    这是他,一个即将死去的布尔什维克,为他所深爱的那个理想所发出的最后也是最真诚的呐喊与追问。

    莫斯科郊外,一座豪华别墅。

    马克西姆·高尔基,这位被誉为“无产阶级文学之父”的文豪,正处在他一生中最矛盾也最痛苦的时期。

    他被斯大林从意大利“请”了回来,奉为苏维埃文学界的最高领袖。他拥有了一切——荣誉、地位、财富,甚至一座以他自己名字命名的城市。

    但他也失去了一切,他失去了自由,失去了批判的锋芒,成了一只被养在黄金鸟笼里的、只会为主人歌唱的金丝雀。

    天幕,对他而言,是一场迟来的、残酷的自我审判。

    当天幕剖析“苏联为何而强大”时,他会因那些属于革命初期的、充满理想主义光辉的成就,而感到由衷的自豪。但当天幕揭示“苏联为何而解体”,将其归因于“对理想的背叛”和“权力的腐化”时,他感觉,天幕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他,高尔基,不也正是这个“背叛”与“腐化”的一部分吗?他用他他的声望,为斯大林的大清洗背书;他用他的文笔,去美化那些正在扭曲和僵化的现实。

    在经历了数周的辗转反侧和内心挣扎之后,这位文学巨匠,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他知道,他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去公开地进行激烈的批判,那样的结果只能是自取灭亡。

    于是,他重新拾起了他早年最擅长的一种文学体裁——寓言。

    他开始秘密地、在深夜里创作一系列短小的、看似与现实毫无关联的寓言故事和戏剧。

    他写了一篇寓言叫《鹰与雀》。讲的是一只曾带领群鸟战胜了恶狼的雄鹰在成为森林之王后,变得多疑和暴躁。

    它无法忍受任何与它叫声不同的鸟雀,它将所有敢于鸣唱不同曲调的百灵和夜莺都啄死、驱逐。最终,整个森林只剩下一种声音——对雄鹰的单调赞美。

    而当另一场更凶猛的瘟疫来临时,再也没有一只鸟雀敢于向雄鹰发出预警。最终,整个森林在一片死寂的赞美声中彻底腐烂。

    他还写了一部独幕剧叫《守墓人》。讲的是一群革命者的后代,守护着他们父辈那埋葬着“理想”的巨大陵墓。

    但他们却偷偷地将陵墓的基石,一块一块地撬下来,为自己建造起了一座座小小的、舒适的、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

    这些作品充满了机锋和暗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把小小的、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这个政权最深层的病灶。

    一个高大的、留着胡子、浑身散发着荷尔蒙与威士忌气息的美国人在柏林的街头。

    他,就是欧内斯特·海明威。

    在原本的历史中,他要到几年后才会投身于西班牙内战。但在这个被天幕搅乱的时空里,德国内战,这场在法西斯与共产主义之间展开的、更为激烈的“世界大战预演”,提前吸引了全世界所有理想主义者和冒险家的目光。

    海明威自然也不例外,他以战地记者的身份,加入了前来支援德共的“台尔曼国际旅”。

    他与那些来自纽约布鲁克林的、年轻的犹太裔共产主义者,在街垒里分享着同一瓶劣质的杜松子酒;他与一位来自巴黎索邦大学的、满口萨特的法国知识分子争论着“存在与虚无”;他也亲眼看到,那些年轻的、狂热的德国青年,无论是纳粹的冲锋队,还是共产党的赤色卫队,是如何喊着各自的口号,然后在机枪的扫射下变成一具具毫无意义的、正在腐烂的尸体。

    天幕,对他而言是一瓶浓烈的能祛除一切浪漫幻想的烈酒。

    它已经向他“剧透”了后面所有的战争——西班牙内战、华国解放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

    他发现,每一场战争都有其“崇高”的理由。反对法西斯、保卫共和国、为了生存空间、为了世界革命……口号在变,旗帜也在变。

    唯一不变的是战争本身,是那肮脏的泥潭和冰冷的雨水,是被炸弹撕裂的残缺不全的肢体,是那在绝望中毫无意义的死亡,以及那幸存者心中永远无法摆脱的虚无。

    “这个世界上没有胜利者,只有不同形式的输家。”

    他开始写作。

    他没有写那些波澜壮阔的英雄史诗般的战争,他写的只是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片段。

    他写一个年轻的德国冲锋队员,在冲锋前,唯一的愿望,只是想再吃一口,他母亲做的、涂满了黄油的黑面包。

    他写一个美国大兵,在诺曼底的滩头上,唯一支撑他向前的不是什么“解放欧洲”的宏大理想,而是他口袋里那张已经快被海水泡烂的未婚妻的褪色照片。

    他正在构思一部新的长篇小说,关于一个美国人在德国内战中的经历。他想给它起个名字,叫——《丧钟为谁而鸣》。

    他觉得,这个名字很贴切。

    因为天幕,已经提前为他们所有人,敲响了丧钟。

    

    ?第156章:鸣与明,光与暗,誓约与原罪

    在全世界的观众,还沉浸在对苏联的强大与锈蚀、纳粹的死亡与不死的、那宏大而又沉重的哲学思辨之中时。在一段短暂的、几乎让所有人都以为“剧终”的沉寂之后,天幕,再次亮起。

    它,将要开始讲述它的第三个故事。

    天穹之上,一行全新的、巨大的标题缓缓浮现。

    【灯塔为何而鸣?】

    这个标题如同一道精巧的谜题,让全世界都愣住了。

    伦敦,皇家学会。

    著名的语言学家,也是《牛津英语词典》的主要编纂者之一的查尔斯·塔尔博特·奥尼恩斯教授,正困惑地对着他的助手说:“‘鸣’?天幕的英文翻译是‘Tolls’?是‘钟鸣’(Toll/Ring)的‘鸣’?而不是‘光明’(Shine/Bright)的‘明’?你确定我们的翻译没有出现偏差?”

    助手反复核对后,肯定地回答:“教授,千真万确。法文是‘Sonne’(鸣响),德文是‘Lautet’(鸣响),俄文是‘Звенит’(鸣响)。所有的翻译都指向了‘鸣响’这个词义,而非‘照耀’或‘明亮’。”

    这个发现,在全世界的语言学界和文学界引发了一场小型的学术风暴。

    在1933年的此刻,海明威那部伟大的小说《丧钟为谁而鸣》还要等七年才会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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