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裕泰茶馆——天幕下的茶馆众生
1933年,夏末秋初的北平,天气依旧燥热得令人心烦。
前门外的裕泰茶馆里更是人声鼎沸,暑气和着茶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但这只是表象。
若是仔细听,便会发现,茶馆里客人们谈论的早已不是“庞太监的侄子娶媳妇”或是“某某角儿的新戏”了。取而代之的是“德国的内战”、“苏联的五年计划”、“小日本的狼子野心”和“南京那位蒋先生的焦头烂额”。
天幕,那个在天上挂了一年多的“照妖镜”,已经将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所有普通人生活的一部分。
茶馆掌柜王利发正一边在柜台后熟练地拨拉着算盘,一边用他那双早已被岁月磨砺得精明无比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大堂里的每一位客人。
他的茶馆,最近新贴了一张告示,上面用他那还算过得去的毛笔字写着四个大字——“莫谈国是”。
但这告示,贴了也等于白贴。
这年头最大的“国是”,就悬在天上,你想不谈都躲不过去。
王利发心中暗暗叫苦。他只是个一心想把祖业传下去的小生意人,信奉的是“多说好话多请安,见了谁都客客气气”,图的就是个平安。可天幕,却把这世道搅得再也没有平安可言了。
“砰!”
一声巨响,一个大瓷碗被重重地放在了八仙桌上,茶水溅出老高。常四爷,这位前清的正红旗人依旧是一身干净的对襟练功衫,精神头十足,只是此刻,他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青筋暴起的愤怒。
“掌柜的!你过来看看!”他指着桌上摊开的一份《大公报》,嗓门亮得整个茶馆都听得见,“天幕上说的都登出来了!那个什么731部队拿咱们活人做实验,抽干了血,再活活冻死!还有那个靖国神社,把东条英机那种杀人魔王当成神仙一样供着!他小日本压根就没把咱们华国人当人看!”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痛心疾首地喊出了那句他念叨了一辈子的话:“我爱咱们的国啊!我想救她,可我该怎么办呢?”
周围的茶客们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茶馆里群情激奋。
王利发连忙从柜台后跑出来,一边给常四爷续上水,一边陪着笑脸作揖。
“四爷!我的老哥哥!您小点儿声!当心,当心祸从口出!”他压低了声音,眼神不住地往角落里瞟。
常四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角落里坐着两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耳朵却竖得老高。那是两个“吃皇粮”的特务,宋恩子和吴祥子。
常四爷冷哼一声,却也把声音放低了些。天幕的出现,让他这位旗人,对自己那点“大清”的念想彻底淡了。他现在心里只剩下对“华国人”这个身份的认同,和对侵略者最原始、最纯粹的仇恨。
“我常四烂命一条!怕什么!”他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将满腔的怒火都压了下去,“我就是想不通!天幕都把小日本的底裤给扒干净了,告诉咱们他们最后得完蛋,为什么南京那位还在江西跟自己人打得头破血流?那些在东北跟小日本真刀真枪干的抗日联军,那才是真好汉!”
王利发听着心里也是一哆嗦。他不像常四爷那么有“骨气”,他想的永远是怎么让自己的裕泰茶馆,在这乱世里多开一天。
天幕,他也看。他看得比谁都仔细。
他看到了国民党的腐败和未来的溃败,也看到了那个叫“共产党”的最终会得了天下。他不懂什么主义和革命,他只知道谁赢了谁就是官家。
于是,他“改良”的脚步,比谁都快。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那些穿着破烂、一看就没什么油水的穷学生爱答不理。现在,只要有学生模样的人进来,他都客客气气地迎进上一壶最便宜的茶,还送一碟花生米。
因为天幕说了,未来的新华国,是“人民”的国,而那些穿着破长衫的年轻人,保不齐就是未来的人民。
他王利发,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这艘不知道要开向何方的破船,提前买一张最稳妥的船票。
“说起来,有日子没见着秦二爷了。”一个相熟的茶客,咂了口茶,开了个新话头。
秦仲义,那位一心想“实业救国”的民族资本家,曾经是裕泰的常客。他总是在这里,高谈阔论着他那些工厂和救国理想。
另一个看起来像小商贩的茶客叹了口气,接过了话茬:“您还不知道?秦二爷,他……快撑不住了。”
“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让天幕给闹的呗!他原想着办工厂,造出便宜好用的洋布、洋火,把洋人的东西都挤出去。可天幕说了,日本人马上就要全面打过来了,到时候整个华北都得是战场!谁还敢把真金白银往银工厂里投?听说他前阵子想从德国进口一批最好的机器,结果呢?好嘛,德国人自己先打成一锅粥了!他那点本钱全砸手里了。前几天我路过他家门口,看见他一个人坐台阶上,一夜的功夫,头发白了一半。唉,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在座的无不唏嘘,天幕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未来的“结果”,却也因此,堵死了许多人通往未来的“过程”。秦二爷那条“实业救国”的路,在天幕所揭示的、压倒性的战争与革命的洪流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脆弱和不切实际。
角落里,宋恩子和吴祥子对视了一眼。他们将常四爷和那些茶客的议论,都记在了心里。
在过去,他们是这条街上最神气的人。他们是“党国”的爪牙,是权力的象征,但现在他们也感到了迷茫。
天幕把“党国”未来的底都给揭了,他们现在抓人心里都没了底气。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今天抓的这个“乱党”,会不会就是未来的“新贵”。
他们只是在麻木而机械执行着上面的命令。但私下里,也开始为自己盘算起了后路。
就在这时,茶馆的门帘一挑,一个枯瘦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庞太监。
这位前清宫里的老公公,是这条街上另一个“活历史”。他伺候过慈禧,也见过袁世凯,如今又看到了天幕上的“未来史”。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比任何史书都厚重。
王利发连忙迎了上去:“庞总管,您圣安!”
庞太监找了个座,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然后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对一脸愁容的王利发说道:
“小王掌柜,你愁什么呀?”
“我……”王利发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活了这一辈子,算是看明白了。”庞太监眯着眼,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伺候过大清,瞧见过民国,又从天幕上看完了后面几十年的热闹。这天底下啊就没什么长久的买卖。姓蒋的也好,姓汪的也罢,将来那个姓红的,不都得从老百姓身上收钱吗?”
“你啊,就守着你这小茶馆,甭管外面怎么城头变换大王旗。你只要记住一条:谁来了,都得喝茶。谁喝茶,就都得付茶钱。这,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说完,他便闭上眼,假寐起来,不再言语。
王利发站在原地,愣了许久。他看着茶馆里,这些三教九流、各色各样的人:慷慨激昂的常四爷,唉声叹气的生意人,心怀鬼胎的特务,还有这位看透了世事的老太监……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小小的裕泰茶馆,就像是整个华国的缩影。每个人都在这被“剧透”了的、混乱不堪的时代里,用自己的方式愤怒着、挣扎着、算计着,试图寻找到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第150章:无用之美——文人与风骨的挽歌
1933年,夏末的北平,空气中依旧残留着燥热,但西山的红叶,已在悄然酝酿着秋的凉意。
城内东总布胡同的一座小院里,林徽因正坐在窗前,就着天光细细地描摹着一卷宋代《营造法式》的图样。
她的侧影清丽而优雅,仿佛一尊易碎的白瓷。但她握笔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一阵阵压抑的咳嗽,让她清瘦的肩膀不时地耸动。
过去一年多的天幕播放,对她的身体是一场持续的、残酷的透支。
天幕拥有一套奇特的“保护机制”。当播放那些过于血腥、残酷的画面,如南京大屠杀、如731部队的活体实验时,它会主动对观看者的视野进行“模糊化”或中断处理,以免在心灵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创伤。
当天幕系统检测到某个体的情绪波动——如心率、血压超过安全阈值时,眼前的画面也会自动中断,并代之以“情绪超负荷,建议休息”的柔和字样。
但林徽因,每一次都强迫自己撑了过去。
当身边的人,包括她的丈夫梁思成,都因那地狱般的景象而痛苦地别过头去时,她却用那双杏眼死死地、一帧不漏地盯着天空。泪水会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她的心会痛得如同刀绞,但她就是不肯闭眼。
“思成,”事后她曾虚弱地对丈夫说,“我必须看,我们是这个国家的读书人。如果我们连亲眼看一看自己国家将要遭受的苦难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去谈论它的建筑,它的艺术,它的文明?”
这种坚忍让她承受了比常人多得多的精神冲击,也让她本就因肺病而孱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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